惠岸和美的心思一扫而空,从石头上一蹦而起,只觉怒发冲冠,几步抢出潮音洞去,在紫竹林里把悟空拦下,骂道:“猴头!你又来干什么?”
悟空看他如此激动,只觉莫名其妙,可也无心去管,直截了当:“借观音金鳞鱼篮一用。”
“菩萨不在!你莫又害我!”
悟空微惊:“又不在?四月已过,就是两场法会也完了,五月她又去忙什么了?”
“菩萨济三途、解万苦,每日间忙得不得了,哪像你,教保个唐僧还如此得闲,你借金鳞鱼篮作什么?”
悟空定了一息,抬起头面色如水地看他。
“金鳞鱼篮在哪里?”
“菩萨不在,我就是知道在哪,我也不能借……”
话音忽地掐了,因为惠岸感觉脖颈一凉。
悟空拿变成绣花针的金箍棒轻轻敲着他喉管,玩味道:“得金身的佛门弟子不会死,所以我把你的魂一棍打出这具身体,也不算杀生。”
当年何等桀骜的齐天大圣,怎会因为由道转佛,就收了心性,服了管束。
惠岸毫不怀疑,若他再嘴硬半个字,他万年的修为真要今日一朝丧。
“……在、在鲤鱼池……”
金箍棒在脖颈上碾过一圈,就如小刀削橘子,惠岸觉得,他这身罗汉功果在面前这猴子手里,也就能比个橘子了。
悟空持着金箍棒,转到惠岸斜后,金瞳一寸不移地盯着他,轻道了声:“走。”
惠岸僵着身子,挪到鲤鱼池,干巴地念句咒语,一个竹篮破水而出,带着白浪落下,被悟空一接拿在手里。
这金鳞鱼篮是当年观音化身渔女度化群氓之时,一尾放生的金鱼脱鳞遮住竹篮的孔,留下的一个法器篮子。从那以后,这竹篮能装天下的水。
悟空挎了鱼篮,向惠岸道了谢,驾云回转。惠岸呆立在鱼池边,口不能言。
走了悟空,八戒更是乱了阵脚,扯住玄奘道:“师父啊,我还喊你一句师父,你听我一句劝。这妖精凶顽得很,你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说人话呢,还要跟他讲什么道理啊?师哥敌不过他,已经跑了,你还执着个什么劲?我说,连齐天大圣都跑了,徒弟也不陪了,左右都是个赔命的货。你这几嗓子没把他喊出来,想是妖精睡觉呢。一会儿他醒了,你还这样叫起来,一嗓子他出来了,推波掀浪的,徒弟斯文,不如他粗野,又打不过他,我两个都要了账。要我说呀,我们不如散伙……”
玄奘一把甩开他,道:“出家人怎可贪生怕死?我当初立誓西行,就是龙潭虎穴也要闯,但救得天下苍生,赔掉我这条命又何妨?”
这几句话说得八戒是一个字也不懂,正捶胸顿足间,忽听高天一声亮喝:“呆子!”
悟空瞬间落至流沙河岸,时惊涛拍岸,一道浊浪掀天,他将将落在玄奘身前,一现身便隔开了八戒玄奘二人。八戒猛一见他面目:许是九天的风闹人,孙悟空的毛发微微乱了,这阴沉天空下,一双金瞳如烧了八卦炉的火,灼得逼人。他只落在玄奘身前,微微侧了身子,再稍稍转过来,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八戒,八戒就趁着这一道如地下滚雷的惊涛,噗通一个倒栽坐倒在地上。
然悟空并不在意,转身对玄奘一笑道:“师父,我让他出水听你讲理!”
他这话说得快意,玄奘不明所以,就见他自身前忽地闪没了影。他猛一抬头,就见半天中,悟空一脚踩云,周身浮光涌动,手指结诀,一个鱼篮倒立空中,开口对流沙河。
“收!”
滚龙排队,地母归天,昆仑收了黄河去,苍祇拔得盘血回。庞然一道如神反,蚩尤扯起玄黄旗。流沙碎石犁川带,浊浪盈空上天梯。沉船败舸悉数出,枉死冤鬼至此回。
三十三重天上,玉帝正伏案看折,忽而大殿一动,通明天宫檐顶上砸下一块明瓦。外有灵官飞驰来报:
“报——!!”
玉帝皱眉抬头:“下界何事如此震动?”
“禀天尊,东土地脉大动,江河断流!”
报不已,又北斗司刑神君上:“禀天尊,今日是前卷帘大将七日剑罚第五千七百劫,可飞剑未动!”
“为何?”
“那罪将遭贬处寻不到了!”
玉帝震然起身,唤銮舆,亲步到南天门外望下一看:
三大部洲各态安然,唯西牛贺洲偏东处,黄云纷涌,如巨车过兵道,烟尘四起。
玉帝一时倒抽凉气,问道:“那下处是什么祸患?难道是地府破了?”
早有千里眼、顺风耳侍立在旁,闻此问,立上前,张目扯耳探下方动静。
片刻后,二人俱惊汗转身跪道:“禀天尊,是八百里流沙河被抽干了!”
玉帝圆睁凤目:“何人有如此神通?”
“好像是……”
“貌似是……”
最后对眼齐声:“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!”
沙和尚剪完了头发,正准备剪胡子。忽而地动山摇、水流暴冲,他一个没防备狠狠往下一磕——一似猛浪冲飘萍、鼍龙咽江河——万险中,一手把住了沉船桅杆才勉强没被捋走。
俄而水流化浅,他身子一抬、重重下落,在渣堆上被砸个结实。一时懵了,鼻子里猛然吸进的空气烧炸了脑子。
悟空一篮子装了满江跌荡水,那河底残骸便曝露在日,一个红发红髯的怪人赫然醒目贴在一片沉船渣堆。金睛一扫,定在那处,他便一个鹞身下去,十万高空俯冲,一手拎起那怪的领子,另一手二指挑鱼篮,凌空转身落到玄奘跟前。没等把沙僧放稳,便一脚踹在他膝弯,沙僧被一拎一踹,正打个措手不及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顺势对着玄奘来了个五体大拜。
从抽干流沙河水,到拎着沙僧拜到玄奘身前,总共没有一个字的时间。
悟空抬头看玄奘,笑得灿烂:“怎么样?没动石没动木,没伤生害灵,鱼都在这篮子里,你还能跟他讲理!”说着把沙僧的领子一提,那红发的怪人喉咙一哽,圆瞪双眼看着面前的白衣僧人。
刚才一番抽水,正似把山扒了一层皮。此时悟空浑身透着爽劲,金色毛发尽乱了,反手挑着的鱼篮水,正是碗水作龙吟。八戒望流沙河道一看——是玉帝策马打下的一道鞭,劈开这南北山峦。天堑鸿沟,杀却古今多少勇夫凡胎命,今干涸如此,还不比风烛残年的一条老狗。
玄奘猝不及防与沙僧来了个对视,一时不知是惊是吓,许久眼不能眨。停了些时,身子微微发了颤,缓缓抬起头来,瞪着悟空:
“……混账……”
八戒眼看着悟空就着一手拎鱼篮,一手拽人衣领的姿势,脸上的笑容由阳光灿烂到一点点消下去。
一道风从雪山吹下来,吹到这河谷里。没了水流,这风便凄凉地摸过河道里沉舟枯骨。八戒忽然觉得,许是因了雪山风的缘故,这里的五月不像五月。
河床的腐殖见了天日,一时恶臭都翻腾上来。玄奘被熏得髓海一晕,如灵魂出了窍,闭了闭眼,手一撑后面的山石才缓过来。
“抽水毁山……恃强殴打……你……”玄奘一手缓缓抬起,食指颤巍巍地指着悟空。恍惚间,悟空觉得他该骂自己一句“畜生”,虽然这句话对自己而言可能不算骂,而以玄奘的修养,“混账”大概已经是他“恶言”的最高水平了。
河底的腐臭渐渐蒸腾开了,一时悟空也觉出不妥,而八戒在一旁早就发了急,此时被熏不过,再也忍不住,一步抢过来圆场:“师哥你快把河水倒回去,师父要被熏坏了,我先带他跑。”说罢,架着玄奘飞上山崖。甫一落地,山下猛浪掀天,一派黄雾起,千里响雷鸣。
——抬起长江往下浇。
此一番无非心血来潮,悟空把水倒回流沙河,先回南海送还鱼篮,而后转归,只见那红发的妖人正跪在玄奘身前,玄奘坐在山崖石上,八戒撑靶子站在一旁。
玄奘抬头,视线越过群山,一直远眺到西方。
“如此,便赠你个法名,叫做‘悟净’吧。”
灵山大雄宝殿外。
散会的僧祇三三两两道别,各回各的道场。降龙罗汉刚要走,只听身后一人高叫道:“罗汉留步!”
降龙转身,只见是观音菩萨,作礼道:“原来是观音大士,四月法会有劳菩萨操持,我还未向菩萨道句辛苦,菩萨倒叫住我了。不知菩萨唤降龙有何贵干?”
观音移莲步过来,轻声道:“降龙罗汉,你可知世尊教我去东土寻取经人时,曾给了我五件佛宝?”
“哦?此事我不知。想来事情重大,世尊还是信得过大士,故不曾告诉旁人。”
观音与降龙并肩走,凑过头道:“内有三个界箍儿,世尊说是助玄奘平魔化妖,我后来又问过,那法宝的咒语乃自世尊心苗所发。当初孙悟空一气之下离了玄奘,我过去把紧箍给了他。”
“紧箍是……?”
“是那三个界箍儿之一。”
观音站定,看着降龙:“我持着咒语,还不知那法器怎么降妖。我想佛门的宝贝,多不过是些定身的法宝,教他走也走不得,动也动不了,才好定心静气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我前番收了一黑熊怪,把禁箍照那魔头一扔……”
观音皱眉。降龙隐隐觉出厉害:“如何?”
“眼胀身麻,脑门皆裂。”
一句如劈天雷,轰得降龙尊者圆瞪双目。
“菩萨可饶了那熊怪?”
“我见之不忍,遂起杨枝,就地将那精怪的妖身点出灵根,灵根一出,但得般若,正果便成。那熊怪入佛门也有二百六十年,我算是送了他个正果……”
“这如何?!”降龙大惊,看着观音。观音只是忧郁地看他,降龙遂把话压下。
若要成正果,非是自修不可,强加功德,伤人害己。
观音倒不在意:“文殊是佛师,此事问他必能善了。且我只点出灵根,他还要再修的。”
降龙遂平气点头。
“我只是担心玄奘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观音转身,遥望东土。
“金紧禁三个箍儿,禁箍最轻,紧箍最重。只因我当时看玄奘只身一人,怕他遭劫,便给了他个最厉害的,想着他拿此应付一难也好,反正后头我还给他收了几个徒弟。可如今看来,这佛宝的厉害,还是超出我想,我已是大菩萨身,动禁箍之威,尚且初心动摇,心神震荡。那紧箍之酷,远在禁箍之上,我恐怕玄奘……”
慈悲不稳。
降龙也觉此事非小,忙问:“那这界箍儿如何解法?”
“听世尊之言,解法有二。一者,那戴箍的身成正果,一旦有了金身,便不再受它束缚。二者,要持咒的立心发誓,永不念此咒,金诚所至,或有神迹。”
灵鹫峰下,长风裹挟着万千善男信女的香火,吹上神山。世间一切风尽变幻莫测,高低皆有,唯灵山之风,亿万年来只从山下往上吹,从不自峰顶呼啸而下。
观音站立崖边,山风吹得她罗袍翻飞,她一指点开般若,却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般若怎么……”
般若境里,雾蒙一片,空无一物。
观音心口出了点冷汗。
“这是那妖猴的障眼法!”降龙怒道,“他不想让我们看见他路上的勾当,故施此邪计,妄想只手遮天!不劳菩萨动手,看我破了这妖法!”
“慢!”观音赶紧拦停了降龙,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“我们赶紧去找文殊。”
沙悟净一上路,八戒如蒙大赦把担子一撂:“师弟啊,我们师门的规矩,谁是最小的谁挑担子,累你了!”
悟净“哎”了一声,老老实实挑起了担子。
悟空看不过眼,一巴掌拍在八戒后脑勺:“呆子!让老沙挑担子,那你作什么?浑吃饭吗?”
“瞧你说的!那……那老沙还是妖精的时候,你抱着师父跑了,那一耙子是不是我挥的?你,大师兄,打大妖怪,我……天蓬元帅,打小妖怪,我俩互相帮衬着多好,让老沙捞个安全的。”
悟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好啊,那下次遇到小妖怪,我一手不出,全让给你打好了。”
“悟空!”
“师父!我说笑呢!”听见玄奘沉声一唤,悟空赶忙三蹦两跳过去,牵住马缰绳,仰头看着玄奘,赔笑道:“嗐,您给我说的我记着呢。不可杀生,不可杀生,真的记着了。刚刚跟那头猪打趣而已。”说罢嘿嘿笑了两声。
玄奘没理他,拍马行去。
金银散尽,酒泉遇仙,浮沉烟火该知年。
一川琉璃,满江清浪,漫天风雨去前身。
红尘隐荒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