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刚鬣曾经是人,人生唯一的理想就是:好好做人。
时,荡阴新废,安阳复置,城南一亭屡异。一奇人书生过宿之,彻夜不寐,诵书至明,平旦诛三怪:彘一,蝎一,雄鸡一。恰朱家诞子,书生诣门庭,指户道:“此福子,遇彘而堕,遇蝎而醒,遇鸡而顺。”西去不顾。
朱刚烈长到二十岁,家养百鸡,豢无一彘,连蝎子都养了两笼,也没等来飞黄腾达。
安阳境内有座清凉山,九道沟捧出个清凉泉,传闻“九龙抬山圣,山圣好醴泉”,这泉水便触有水冽、尝是酒香。
一日他远行百里,上山沽酒,只见酒井边上靠着个破衣褴衫的癞子,正拿把蒲扇打胸口。
朱刚烈见了笑道:“可知天下人好酒,这癞子也来贪两口。”
那癞子却看他一眼,道:“贪利酒,不可久。长生逍遥无所有。黄粱煮破梦难醒,蚁阵蹈残聩不觉。你今把酒贪一口,明日把金散一屋。金散酒洒有来时,性命将尽无悔头。”
朱刚烈道:“你也不是哪方的仙人,就来这里判我的命,想是刚才掉进井里去了,起来说胡话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仙人?”
朱刚烈笑道:“我也不蠢,但闻得个‘文扇胸,武扇腰,僧扇手心,道扇袖’。你一把蒲扇只打胸口,倒像拍蚊子,非佛非道,想来是个掉了第、倒了运的书簏,百无一用,又没了面皮,别处不好去,就来这山上倒作个野人。只是你来对了地方,吃了几口酒泉,这时昏了,是也不是?”
那癞子听言,哈哈笑道:“你倒有几分聪明,只是油滑得很,灵窍未开。你去罢,明日子时还来这里找我。”
朱刚烈听这话只觉莫名其妙,伸头啐道:“你儿子还来找你!”
打了满桶酒,挑挑搭搭回去了。
是夜,荧惑星动,回禄灾起,连烧整个安阳县境。朱刚烈从火心里逃出来,夜奔百里,上清凉山,到酒泉口,一身劫灰扑到那癞子跟前就是一把抱住,放声哭道:“爸爸!”
那癞子道:“何以如此恸哭?”
朱刚烈哭得没了气息:“只因我不识得仙人面,差点了了性命!如今我家产、父母俱无,万望仙人发个大慈悲,教我个求生之法,免我八难三途之苦。我情愿跟仙人吃斋百年也!”言罢叩首不迭。
从此三花聚顶、五气朝元,灵龟吸金乌,坎虎填离龙,肾水补得华池热,姹女上摩泥丸宫,挖出地阙养丹田,指示天关拜日月。跟随修行五百载,一朝天雷降下劫。
那真仙道:“三灾之首,五雷轰顶,一旦避过,寿元千计。”
朱刚烈道:“我也随师父吃了几百年斋,苦受够了,怎么又要降雷打我?”
真仙道:“好个冥顽之徒!光吃斋是什么苦?你不见那些赤脚走千里、光身滚荆棘的,你跟我这五百年,何曾亏了你一分半点?你过不了这雷劫,莫说五百载,就是千年苦行,也俱为虚幻,顷刻命绝。你可仔细着。”
朱刚烈听了,唬得三魂散了七魄,又把真仙一把抱住道:“爸爸!五百年前得了你大恩,儿子还不曾报答,若就此绝了性命,这恩情永远难偿了!万望爸爸再发个慈悲,救儿子一救,我朱刚烈过了劫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爸爸!”
真仙笑道:“你万般无用,只是做儿子做得勤快。”当即掏出一粒丹药来道:“这是九转大还丹,我与道君炼得万载,止得两颗。如今你既与我有缘,认我作了父亲,我便赠送一颗与你。”
朱刚烈接过大还丹,尚是懵懂,又听真仙道:“你命有食神,喜用当道,一生灾劫无多,只是自己莫糊涂,又转归凡尘。但听此言,飞升在望。”说罢浮尘一扫,就此别去。
朱刚烈吃下九转大还丹,免三灾,就地飞升。
上天庭,入瑶阙,敕封天蓬大元帅真君,位列北极四圣之一。
可恨就可恨是一壶马尿败了清誉,怪就怪是那个嫦娥仙子太过风流。老话说的好:酒壮怂人胆,权涨小人志。她那样窈窕娉婷,一个眼神将他魂都勾去了。
朱刚烈醉里朦胧道:想我二十岁随仙人修行,那时节,媳妇还不曾娶了一个。常言道,成家立业,成家立业。我当个元帅,业是立了,家还未成。如今上了天,持着戒,我看天下人都成了家,我也难成。罢罢罢!今日先把戒放一放罢!
英雄折在美人关,何况他朱刚烈不是什么英雄豪杰。
闹一场酒疯,气得玉皇雷霆一怒,二千锤打来时,他才恍惚忆起当年真仙临走时的话:
“只是自己莫糊涂,又转归凡尘。”
好,没折在当年雷劫,如今把千年神官功德,俱为虚幻。
一点真灵投下界,错走罪孽畜生道。落身溷里出猪胎,把名改作猪刚鬣。
猪刚鬣对观音就是这么说的。
观音道:“你那洞府,原不是你的,不是有个叫卯二姐的,你怎么谋了她的家当,在此成精做怪?”
猪刚鬣道:“那厮还是个女妖怪,吃了一回人,我见了吐,本来要走。她拉住我,硬要招个家长。我心想也下凡尘来,成了这个身子,正经的漂亮姑娘怕是要不到了,配她反而正好,就教她莫吃人,勉强结了亲。谁想不上一年,她死了,我就接了这一洞的家私。”
观音道:“如今还吃肉么?”
“怎么不吃?我成了这个身子,又不修行了,戒行戒行,如今没了戒,反而得行!”
观音道:“从今起,戒断荤腥血食,日日朝佛礼拜,等我遣去西天取经的一个唐国高僧来。我教他收你作个徒弟,你可重头修行,一路圆满,还你个金身正果。”
猪刚鬣问:“又回天庭么?”
“你皈依释门,正果便证在灵山,只是灵山僧祇已满,估计无处作你的道场。你可于天下随意寻一处山场置办产业,修身养元。从此不归三界五行,随你逍遥亿万年。”
“菩萨说话可算话!若再回天庭,那档子事,我再不干了。你说要放我逍遥亿万年的,我在凡间吃酒,也行么?”
观音皱眉道:“这等惫懒!就没个高远的想处?你在此成精,生老病死,再投胎又是个畜生,要几时才得脱去猪身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猪刚鬣俯首道:“愿听菩萨言,但脱去我猪身,情愿保唐僧去西天取经来!”
观音看他劣根不净,难持戒修行,给了他个“八戒”的名字,日日听叫,也好提醒自己,莫坏了前程。
如此不期无半载,他入高老庄做了倒插门。
“……说是福陵山上人士,姓朱,爹娘兄弟尽绝,来时耕田耙地都好,只是新婚那天,变了嘴脸!”
高母说罢,与高老抱在一处痛哭。
悟空拿了个橘子抛着玩儿,道:“好说好说,只等入夜,我将他五花大绑拿来,但凭你处置。”
说罢看了一眼玄奘。
玄奘垂着头,依然一脸凝思,却未有阻止。
那夜猪八戒飞沙走石而来,冠带齐整,模样周正,却隔着里远,只见高老庄后宅绣楼里一道金光闪出,他还未及看清,一张漂亮的猴子脸就凑到了近前。
“妖精。”
脚下踩的金箍棒被一挑接在手里,先闲挥了一棍只当玩手,猪八戒满心惊惶,破口大骂。他只当这夜是来会他不开门的媳妇,谁想是上赶着打仗来了。谁会老婆还拿家伙?半空里跌一跤,连滚带爬,踩云撞雾往回跑。
一路风追云逐回转福陵山。那猴子就像猫拿耗子,他夜里看不清,撞在山坳里,捂着鼻子抬头一看,悟空垂着腿,坐在山石上,居高临下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一双金瞳在夜色里熠熠生辉。
他想,这猴子真要打他早打了。
一路上,金箍棒闪到身前七八回,他每回都惊出满身汗一躲,金影只在细长的棍身上一点——就如蜻蜓点浮萍——霎时,又是四面漆黑,冷风打山林。
任他逃。
八戒汗都出虚了,奔到云栈洞,一拳头捶开了洞门,呼哈呼哈地喘着粗气,进洞找了钉耙,一回身,想:都进洞来了,还与他打甚么呢?关了洞门,歇老子的。
洞门“啪”地一关。
一声轻笑。
八戒浑身一个激灵从脚心窜到头顶。
“你胆子倒不小。把爷爷关在里头,是想打着清静?”
一阵刀兵相撞。
乒乒乓乓,金箍棒能粗能细、化大变小,锵啷一声,卡进那钉耙九齿之间。猪八戒把着钉耙,用力一扯,纹丝不动,进退不得,急得一时满头大汗。
“孙猴子!我认得你,不就是当年养马的管事,五百年出来,还是如此来灾!”
悟空微微一笑。
当胸一脚,把八戒踹到地上。那重货一落地,嘭当一声——如卸货的船上甩下个大包裹。那五千多斤的上宝沁钉耙砸到腿上,砸得他一时挣揣不起,连声哎呦。
看他皮糙肉厚,原来不禁打。悟空索性起个玩心,专挑那些见人的地方打。八戒看他一棍照头而来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滚起,丢了钉耙,满洞乱跑。
弹丸之地,能跑去哪里?悟空不紧不徐跟在他身后,一棍打了他耳朵。
扑的一下,那功法破了,抻出两只猪耳来。
先打耳朵,再打鼻子,然后打了大肚子、猪蹄子,最后一棍直戳他尾椎,把那条小猪尾巴打出来,打得八戒哀叫连天、浑身肉痛,捂都捂不及。滚倒在地,现了猪象。
“也不见怎的凶神恶煞,就是模样宽大了些。”悟空闲转两个棍花,悠悠走来,心情很好。拔一根毫毛,吹成一条三股麻绳,将猪八戒翻个仰面,攒了他手脚,捆在一处,拿金箍棒挑了便驾云回走。
一路径到那高老庄门前,东天破晓,他就高叫一声道:“那高老儿出来看,妖怪拿住了!”
高家人人趁着晨光出来看稀奇,悟空半空里双手握棍一挥,那猪八戒便像个皮球被凌空丢去,远远扬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而后狠狠砸在地上,砸得大地三颤,旁边人跟八戒自己都一同叫哎呦。
这一砸还不停,又弹起小砸几下,而后咕嘟嘟滚将去,撞到前庭门阶前方停。八戒头昏眼花、浑身酸痛,勉强睁眼一看,一面目清丽的白衣僧人刚好映入眼帘。
活见鬼,这年头出家还要找好看的。
悟空看玄奘刚好出现在门阶上,心里微微一惊,收了金箍棒,降下云来,低垂下眼朝他那边走了几步。
玄奘略含薄责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……这猪精……”
“呸!你奶奶才是猪精!”八戒被捆住手脚,嘴还不闲:“我是玉帝钦封的天蓬元帅,犯了酒浑才被罚下界来,前番又受了菩萨点化,教我与一个去西天取经的唐僧作徒弟,好授我金身正果!我是有大用的人,你们还不把我松了!”
一阵惊奇。
悟空松了八戒的绑,扯着他耳朵提将起来,对玄奘道:“师父,这妖怪也是受菩萨点化的,看来要跟我们一同上路了。”
八戒扶着耳朵哎呦,刚刚还大放厥词,说得正气凛然,这时一听悟空说跟他们上路,当即一个栗战,改口道:“不是!不是!我这番改主意了,这人间生活好,有酒吃有肉吃,能耙地能娶妻,我不跟你们去了!”
悟空又转头对玄奘道:“他又不去了。”
玄奘走到八戒近前:“受想行识,皆是虚幻;声色犬马,都是负累。身体如大患也。菩萨既然点化你,是看你有缘法。你既蒙点化,又舍此良机,是不愿脱离苦海,自甘沉沦恶道。未来无尽生老病死,你可堪承受?”
八戒听言,心又犹豫。
悟空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道:“你在这里,骗了人家姑娘,人家又懒怠看你,赖着不走,好大的脸啊!我们肯带你上路,是发了大慈悲了,你还不领情?”
八戒刚被玄奘说得有点心动,被悟空拍这一巴掌,火又噌地窜上来了:“猴子!”他骂道:“我帮他家干了二十个庄户的活,只多吃了他家几斗米。娶翠兰,我请了媒人、下了聘礼!还给他家做个赘婿,钱也赔了身子也赔了,我倒贴进他屋门,哪里就骗了?这两年来,我给你数数,我为他家干的事:要说农,我不要牛具,犁了八百亩地;要说工,我编起鞋袜并背篓,省了他家多少贯村钞;要说商,他弟弟在城里开的绸布庄,我点了二百账,顶他四五个伙计!就干这些我还是打的白工,你上下嘴皮子一碰,好似我欺了他似的,泼赖嘴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