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平生受不得人呛,就是他有理,这几句难听,也要骂回去,被玄奘一伸手,拦停了。
“也罢。西天路遥,魔障无数,你不跟去,也省的半路折了性命。日后我若取经回转,再来度你。”
说罢转身就要回屋打点行李。
八戒看他要走,又急了:“哎哎!和尚,那……那我几时还要死啊?”
“命数自有天定,我如何知晓?”
“那我死了,下辈子还是猪么?”
“功德不够,难脱畜生道。”
八戒一听,心头唰地白了。
往未来一望,是老病死沉沦苦;往下辈子一望,是畜生道无穷尽。自己曾经好歹也在个有田产的正经人家,修了五百年道,也是飞升过的神官,如今落得这步田地,娶妖精为妻,给别人打白工,做了两回倒插门,怎么看怎么不是路数。若陪唐僧一去,多不了几年到灵山,正果不正果先不管,好歹先把猪身脱去了。但这高老庄的产业……
“师父,西行路上,可准我定期回省么?”
“不行。出家便出家,在家便在家。若要归入空门,你先在此处把万千尘缘断了,一颗心收起。再莫在路上,想起恋家的话。”
夜,星斗挂高白,云带移天迥。
八戒在高老庄□□院放了满地的红盖酒,这本是他新婚那天要与众亲朋喝的,不期露了嘴脸,便剩了这没揭封的二三十坛。
一坛过一坛。
忽而一念起,从地上把个空坛子拾起来,又拔了几根猪鬃,变作八十个骰子,稀里哗啦都倒进坛里,拿个红封盖了,摆在面前。
这一掷,若出单数他就留,若出双数他就走。
哗啦一摇,似满天星斗装玉瓶,那坛里啪嗒不绝,一如他七上八下的心。
红封一揭,他摇摇晃晃把骰子倒出来——滴滴答答泻银河。那八十颗骰子滚了一桌一地,他忙昏着眼去捡。
一颗,两颗……
心里算着点数,这时就是再浓的酒,也不敢混。风把那几竿竹一吹,悟空靠在高高的竹枝上,扫了一眼下头——
总数二百八十一,他要留。
悟空轻轻点了一指风。
那满地骨白里的一颗骰子,在猪八戒看不到的地方,悄悄翻了个身。
红豆一点一,变成了斜排黑点二。
八戒把那些数颠来倒去数了几遍,玄度过中天。他不信,一把扫开满桌的骰子,腾云就往庄外的观音庙跑。
风风火火来到观音庙,跨过门槛就一扑拜到观音座下,叩首道:“菩萨!求菩萨指点迷津!弟子有心皈依,要脱去畜身,但那高老庄的田产也是一桩事业。弟子平生无好,唯吃酒、犁田快意,若归了我佛,不知还能回转置业么?”
“能。”
八戒一惊,他本是来一吐块垒的,虽然问的菩萨,也没想到这菩萨要答他,一时惊得没了后话。
他来此半年,怎么从来不知道这观音庙这么灵验,有问必答?
“你放心陪唐僧上路取经,只是记得酒色二戒不可破,到灵山之后,我必准你回来,广开庄园、置办田产。”
悟空坐在观音像后,手指捻决,听八戒在前头诺诺,不禁想要发笑。
玄奘不见得想这头猪上路,就自己一个,他都嫌烦。玄奘要的是清静,自己偏给不了。一路上闷得发慌。这时见了这么个好玩的师弟,当然得赶紧抓着,拎都要把他拎上路,否则还不活活憋煞了自个儿?
八戒连诺告退,只是心里还不定,他走出庙外几步,忽然起云回到高老庄,落地便堵到高老的卧房门前。
这一夜有猪八戒在庄上住,高老连眼也不敢阖,一夜都紧闭房门,在屋里踱步。这时看门口一个黑影,登时倒抽一口凉气,颤着双腿就要往后躲。
“老儿你莫怕。”悟空现身,扶起了高老爷。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悟空把始末对高老说了。
“你就待在这房里,在床帘后藏好了,我变作你,过去与那妖怪说几句话。切记莫出来,我便保你明日一早,庄上永久安宁。”
高老连诺,忙藏去了帘后。
悟空捻指一变,化作高老。将乌绫巾戴正,把白蜀锦拢起,推开房门,昂首阔步走下庭来,此时东方放白。
“爸爸!”
悟空没料到八戒一见他就是这一句,听得一惊,惊完了大喜,嘴都合不拢,把跪在地上的八戒搀起,拍他肩膀道:“贤婿何须如此多礼?”
八戒见了高老,不禁垂了泪,道:“爸爸,我如今就要远行,只是割舍不下您。翠兰已经配了我,若要再配别人,恐怕闲话多了。我走之后,庄上的田要多雇人犁,我不忍您花那个心思。明日一早便要做个竭绝,我听您一句话,您说留,我便生老病死也留下;您说去,我抄起家伙随他去,若三四年得回转,我还来当您女婿!”
“高老”拍着他肩,笑道:“好好,你有此孝心,老丈我心领了。只是男儿志在四方,你既有高缘,为何淹留小处?你也说我翠兰配了你,留闲话。只因你如今是个妖精。你若随唐僧一去,得了金身正果,到时又还成人身,又成佛成圣,那还有什么话说?五服八代都赶不及攀亲。你就定下心来,好生服侍唐僧去罢。”
八戒看着高老。高老爷笑容满面,春风四溢,不知是晨光熹微,还是今天走了吉日,只觉比平时的气色不同,如脱胎换骨了一般。
八戒叩首在地:“听您的,等我换了身骨回来。”
玄奘一行人到高老庄时,离开观音禅院正有七日。
观音驾云南返。
回到紫竹林,先听左右说孙悟空来过了,再有惠岸低头跑过来,跪倒请罪。她心中起了几分不安,先叫起惠岸,顺他的指引来到落珈山后,就见那黑熊精正在烟熏火燎地烧饭。
见了真观音,那黑熊大喜过望,过来俯首礼拜。几句言语过后,观音摇头叹息:“黑熊精,你执着于法,执着于佛,可知诸法空相,唯修行是重。你说你凿空黑风山,二百六十年可有一福德,或有一功德?你快些回去再修行吧。”
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,黑熊怪哪里肯走?观音心中不安,忽想起如来给的那三个箍来。
紧箍已经给了玄奘,她这里还剩着金、禁两个箍,想着这黑熊怪如此执迷,该禁他妄念,便扬手丢了禁箍过去。那禁箍入肉生根。观音自己虽持着这三个箍,却也还没用过这佛宝,也不知怎么个作用,遂手指捻决,先试探念了一句。
一声厉吼。
紫竹林震起层层飞鸟,霎时南海的波都掀起三丈,一浪推一浪,直拍得云崖乱抖、磐陀崩裂。这声厉吼却还带着余音不息,像把声音摊开了,在渣土路上碾压滚过一般,尾声凄惨乱抖,一时如被拔了舌头,说不出个完整句子。
“呃啊!!!菩……菩萨!”
观音忙停了咒语,那一句才刚刚音落,她抬眼看那黑熊怪——抱头在地,汗泪蒙眼,抖如筛糠——周遭的大片紫竹都被生生滚倒。
……但恨鱼牢幽闭,涨腻不流,刿鬐缺鳞,头大尾瘠,鱼若能言,其苦万状。
鱼若能言,其苦万状。
紫竹林一时静得吓人。这里四季的阳光都很好,寒暑无侵不计年,观音不知在这里过了多久岁月。此时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鲤鱼池。
鲤鱼池很大,鲤鱼不多,每一条都能活得足够畅快。
她当年上灵山时,路过西湖,一眼看去那放生池,绵密鱼头,画池为牢。一人在湖心亭题字,写了一篇文章,她只把一句话,记到现在。
从此镇太山、居南海,养一池鲤鱼,池广百丈,从来也不过十条。当年送金蝉子那尾鲤鱼,除开点化之意,也实是坚守本心,不愿天碍地小,将鱼拘在拥挤之地。
“菩萨……我情愿离开……求、求菩萨,解了这箍……”
观音鬼使神差问了一句:“不再执着于法了?”
黑熊怪叩首在地,颤声道:“我修行到今日,于佛理无一点灵明,这二百六十载,全都是糊涂。但请菩萨看我昼夜不停参拜百年的份上……我情愿拿这百年心血来换菩萨一个慈悲,脱了这箍,莫说出珞珈山,就是要我还俗,再堕六道,我也甘愿!”
鱼不能言,能言的,苦便如此。
观音闭上了眼。
鱼池不关碍,禁箍束神府,世间千万劫,不抵亲手杀信徒。
那一声厉吼,对千万年都沐浴在阳光里的紫竹林来说,还是太格格不入了。
观音托来净瓶,拈出杨枝,点一滴甘露。那甘露没入黑熊怪的额头,铿啷一声,银色的界箍裂成两半,掉落在地。
“从今起,你便作我守山大神,长居落珈山吧。”
“你看看你,人也不像人,猪也不像猪……啧啧,怎么还有头发呢?”
悟空围着地上的八戒打转,左转三圈,右转三圈,拈起八戒的头发就是一阵点评。
猪八戒懒得管这该死的猴子,拜完了玄奘,只跪在地上问了一句:“师父,‘悟能’是什么意思啊?”
悟空抱着胳膊,一边绕着八戒转圈一边数落:“悟能就是‘无能’,意思就是说,你这辈子没指望了,唯一可盼的就是老实点……”说着踹了八戒一脚。
“悟空,你前日的经……”
“——这是我的见解。师父的意思是,‘悟能’就是叫你不要逞能,凡事都要懂得三思而后行,斯文有礼,谨守佛门清规戒律,与你‘八戒’这名字是相得益彰……”说罢站定,低头单手向玄奘作了个礼。
玄奘没理他,起身走了。
都听他的,都听他的啦……悟空摊摊手,撇了撇嘴。
观音院一难后,玄奘没提那赌局半个字。悟空不禁觉得,玄奘似乎根本不在乎那赌局输赢,而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这个赌局,哪怕没有玄奘那一晕,他也算不得赢。本就是自己当时说话欠了考虑,如今这个结果,倒也罢了。
只是这个脸,有点挂不住。
“都听你的”这句话,自他见玄奘以来,已经说了三次了。
五行山下求他放自己出来说一次,捱紧箍咒疼不过又说一次,观音院把玄奘气个半死,情急之下再说一次。
……还说下去自己都没脸了。遂暗下定决心:这句话已经不能再说了。事不过三,再说没信力了。亏的是玄奘没什么好逗弄人的鬼心思,没把这事儿记下来打趣他,要是他记得,说出来打趣自己,那自己才真的羞得无地自容了。
出高老庄来,已是辰时,路上天已大亮,早露还未消。四月初一,若在大唐,还剩旬月入夏,行在山中,林木凉人,这季节便不同。
猪八戒挑了担子,里头是沉甸甸的果饼,这些粮食还是他在高老庄干活时挣来的,这时也一并挑走。
他回首一望,高翠兰并高母扶着高老,站在庄子道口,还在向他们这边望。
他心头一动,扬声高叫道:“哎——爸爸——!!娘啊——!我浑家——!等我取经三五年,还回来跟你们过日子啊——!!”
大道远,林木深,可能是有雾,他看不清那三人的形容,只是那声高喊遥遥落在了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