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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经文在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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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倾肝胆寻相识,料想前头必有缘。

——《西游记·第八回》

脚下行云,便到九霄。一路高风过耳,吹得悟空满心燥火也下去几分。

这黑熊怪,倒也不过耍手段的事,只是他虔诚得很,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了,若一棍打死,自己心下不忍。但他是个死不罢休的主儿,若不制服,他穷追不舍,到玄奘跟前儿,那自己要保护玄奘便更加掣不开手,何况到了玄奘眼前,更不能打死了,可能连打伤都不行。一旦要在玄奘面前打斗,那万事皆休。到时又不知玄奘如何想法,若又晕一次,后果不堪设想,自己便不能轻易处理。

难的怎么是八十一难?难的是玄奘。

一路蹬云踩雾,追日逐风,遥见了南海珞珈山。

汪洋海远,水势连天。霞光铺开千里波,瑞气招摇十万山。悟空按落云头,拨竹前进,高喊:“观音?观音!菩萨!菩萨你在吗?!”

“何人在此喧哗?”

悟空扬首一看——一人合掌站立高石。

这人面目清俊,束发在顶,戴莲花冠,着绣衣僧袍,腰系黄丝绦,银花披帛当风而起,身环瑞气,如此气派,一看便知,足有罗汉功果在身。

悟空便压下燥气,行了一礼道:“这位想必是惠岸行者?”

“贫僧正是。”惠岸回礼,足下起云,落到地上,带笑道:“原来是大圣。早先听闻大圣已皈依释门,辅佐唐僧上路取经,怎么今日有空到此?”

悟空没心思与他寒暄:“路上碰到些棘手事,我师父被困住了,我急着寻菩萨。”说罢又向紫竹林深处看看,再喊了一句:“菩萨!你在吗?!”

惠岸依旧笑盈盈地双手合十,却只身子一偏,礼貌地拦住他,道:“大圣不必叫了,菩萨昨日便赴灵山与诸佛商议法会,这一场会要七日毕,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了。大圣若有难处,小僧乐意帮忙。”

“开会?!”悟空一听,瞪大了眼睛。早在五百年前,他还当着齐天大圣的时候,在天庭就时常听闻灵山的事,每闻“灵山”二字,必说灵山法会,好似一年四时不得停歇。

“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灵山哪天不开会啊?什么会要开七天?”悟空着实有些疑惑。

“阿弥陀佛。此时人间正阳春,再不久,四月初四,乃文殊菩萨诞辰,四月初八浴佛节,佛祖诞辰。灵山僧祇要筹备浴佛节法会,天下香火四月大盛,受香需有序。天庭每岁遣仙赴灵山上寿,迎来送往,礼数必全。照例分配天庭送的香花果品,五分上奉世尊,一分与文殊菩萨,文殊菩萨与世尊诞辰近,历年都是并过的。余下四分予地藏王,摆到地府,一曰抚定阴灵之气,二来亦是劳赏地藏菩萨亿万年守地府之苦。若逢灾年或战乱,配到地府的就要多些。上项诸事,说来容易,要做却难,故每年诸僧必先开七日会,商议好了,到法会那时才不至失了方寸。”

悟空听这些事,竟微微有些出神。

四月初四是文殊诞辰,四月初八是如来诞辰,观音诞人间庆贺得太多了。想来如没有什么大灾大难,这些佛菩萨的日子原也过得风生水起。

他忽心起一念,道:“哎!那,金蝉长老的诞辰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什……”惠岸噎了一下,晏笑稍停,然顷刻又归平和,先歉然施了一礼道:“恕小僧寡闻,这我真不知晓。”又补充道:“金蝉长老谪入凡尘已五百年,而今汝师是第十世身,那前九世,诞辰也换了九个,你可就近取他今生的诞辰记着,却不也算一个?金蝉长老来灵山太早,那时节西天圣境只燃灯佛、世尊并早年随世尊的门徒,余一些上古佛,我等俱是后来入的佛门、上得鹫峰,比金蝉长老小了何止亿岁,怎能得知他的过往?”

悟空点点头。刚被灵山法会激起的一点儿兴趣此时也消散了,黑熊怪一事就又翻上来,他烦躁地挠挠头,道:“我和我师父,已经过了哈泌国,正去乌斯藏界。路上遇到一座观音禅院,这禅院专干些偷摸劫掠的勾当,被我用计一试就败露了祸心,连夜要烧死我们,谋菩萨送我师父的那领锦斓袈裟。烧杀不成,那火反把他们的禅院烧毁了。我护住了师父,只是一没留神,失了袈裟。我去找,发现那袈裟在一个黑熊怪洞府里。可那熊怪却是个虔诚信徒,我与他说明状况,要他把袈裟还我,他说他是替菩萨守财的,决然不肯。他又没做什么恶,我不能一棒打杀,可他又难缠得很,我没奈何才来找菩萨。”

惠岸听这一桩事,也是越听越惊,皱眉道:“哈泌去乌斯藏的观音禅院?怎么我从没听过?是什么观音禅院,做出这等事来?大圣待我去查点菩萨在下处的寺院名册。”说罢提袍就要去潮音洞。

悟空赶忙拦住他道:“哎哎……现在不是点名的时候。想是那禅院建得偏,和尚又愚顽,没信徒没香火,菩萨没感觉到,故不曾记入名册。”

惠岸思索道:“也是。那禅院想来只有观音之名,无观音之实,一借名之所耳。罢,凡间假托名姓的何止千万,请大圣放心,我日后必更加谨慎,不叫这等邪观脏庙污了菩萨的名声。”

悟空听得一阵心烦,摆摆手道:“她什么名声我不管,现在的大事是,那个黑熊怪不还我袈裟。那是菩萨送我师父的礼,师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哪能丢了,没有这袈裟,我们上不了路。”

惠岸蹙眉道:“依大圣的神通,不打杀那熊怪,把袈裟夺来就是,如何能叫他绊住了?”

“我当然能夺来!”悟空瞪他道,“只是那黑熊怪性情怪得很,一件衣裳比命贵,我抵着他打了三棍,他愣是没死,抱着金箍棒说若我不打死他,他必誓死把袈裟追回,那还得了?我师父是个慈悲性子,要得知他这样虔诚,都把袈裟送他了,但自个儿心里定不痛快。我必要拿回袈裟,但这黑熊怪又不好处置,才来找菩萨寻个方法。”

惠岸为难道:“这……这我也难办。怎生是好啊?”

悟空转身。

忽地踹断了地上拱起的一截腕口粗的竹鞭!

啪的一声响,身后的惠岸打了个哆嗦。

那截竹鞭喀拉折得两断,竹片飞起,裂开的断口朝上,露出嫩白的空腔。

惠岸立时觉得,这紫竹林的阳光虽好,却还是少点温度。

“哎——!有办法了!”

忽然悟空一脸欣喜地转过身来。惠岸刚见他踹断竹鞭那一下子,正自悚惧,转而就见他现了如此明媚笑容,脸上神情还一时换不过来。

“什……什么办法?”

“你,假扮观音,去把黑熊怪骗一骗,告诉他,那袈裟是菩萨送我师父的,叫他别执着了,把袈裟还我。”

“什么?!”惠岸圆瞪了眼,“假扮菩萨?!不行、不行,这是对菩萨的大不敬,我怎可假扮菩萨?”

“事情孰轻孰重你要拎清,好歹先把袈裟还了再说!”说罢悟空推着惠岸就往紫竹林外走。

“不行不行!”惠岸使出平生最大的劲拮抗着。

“这是替菩萨分忧解难。再说观音三十二应身,千变万化,他一个凡间的妖怪哪里认得真假?许他观音变别人,就不许别人变观音?听我的,便宜行事……”

“那!那你怎么不变?!”

“我坐也坐不住,站也站不住,我装什么观音?再说我要临时变通,万一替菩萨收了个徒弟……”

“什么——?”

“……怎么方便告诉菩萨?还是你去——”

惠岸大喘一口气:“我是观音大弟子!”

“这不对了吗?你是她大弟子才办得像嘛!”

惠岸终于甩开悟空,此时风度也没了,跺脚道:“我是菩萨大弟子,菩萨开完会回来要知道我假扮她做了这么一桩事,说不好还要给她添乱,我怎么得脱罪?”

“观音要骂你来?”

“菩萨一向端庄,哪里会骂人?”

“那她打你来?”

“说些什么混话!出家人成天打打闹闹成什么样子!”

悟空抱臂看他。

他这时倒还有了些别的心思。

先是玄奘,现是惠岸,他跟出家人打的交道不多,但这些人都秉持着佛门基本的礼法——除了观音院的那些。正如惠岸说的,“端庄”“不会骂人”,他一开始见玄奘,看到的也是这些,但跟他在一起,三言两语下去,一个个都得斯文扫地。

也不知是自己把他们带“坏”了,还是这些人本来修行就不够。

悟空觉得,应该是他们修行不够。

他当年可是在如来手上撒尿呢,如来说什么了?……也就把他压了五百年而已。

啧,假斯文个什么劲。

“玄奘听闻袈裟失窃已经晕了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对惠岸道,“我得拿袈裟把他的魂儿唤回来。”

这一句顶一万,惠岸终于勉强同意随他去。

磨磨蹭蹭,蹭到紫竹林外,惠岸向天一看,不知为何有种“大限将至”的感觉。

悟空不屑地斜睨他,心道:你是观音大弟子,我还是金蝉子大弟子呢,金蝉子我不知道他什么脾气,反正现在转世这个,没准儿心态还没有观音好。

“等等!”

悟空转身瞪惠岸:“你又怎么了?!”

“就是我肯去,我也没有玉净瓶啊!”

“跟黑熊怪说两句话,要玉净瓶干什么?”

“可是玉净瓶是菩萨不离身的法宝,没有玉净瓶,不显得假吗?”

悟空满心焦躁,几步走到紫竹林里左看右看:“她就这一个瓶子?”

惠岸大惊:“什么一个两个?玉净瓶可不是普通瓶子,有一个就够不得了了,那可是……”

“行吧,你就说你听闻禅院被烧,心急来的快,玉净瓶忘带了,走吧。”

一把揽过惠岸肩膀,兜着他就上了筋斗云。

一路风赶云逐。

回转黑风山,在黑风洞前落云跳下,瞪惠岸一眼,后者立马持诀闭眼化身观音,悟空邦邦狠敲两拳门,大门打开,安然无恙、一点儿没看出被砸过的黑熊怪出现在门口:“怎……”

悟空身后祥光大盛。

“黑熊精……”

黑熊怪倒吸一口气,噗通一声,五体投地,大喊:“菩萨!”

悟空走到假“菩萨”身后,背着手。假“菩萨”往洞里飘,他就信步跟去,很是低调。

黑熊怪伏在地上让开身子,等二人过去,又对着洞里的假“菩萨”正经行了大拜礼。

“黑熊精,我听闻你心地虔诚……”

然后呢?

假“菩萨”不动声色移到悟空身前,后脚跟轻轻往后碰了碰。

惠岸眯缝着眼,让黑熊怪尽量看不出他眼珠转动,然后拼死往后看。

悟空两手依然背在身后,只是一手悄悄伸出一点,比着手势:二、六、零。

“修行二百六十载……”

惠岸咽了口唾沫,后知后觉想起,自己好像在犯诳语戒。

“功德无量……”功德在哪儿?偷袈裟?

“只是这偷袈裟一事,确乎不可。”唯有这一句真心话,也只有这一句话说得顺溜。

“这是我送给玄奘法师,好保他一路西行取经,周身不损的佛宝。他无袈裟不能上路,你快把袈裟还给悟空施主吧。”

悟空一把扯了袈裟,根本没让黑熊怪说半个字。

二人完成任务正要溜之大吉,悟空两步跳得快,一窜就窜到了洞口,假“菩萨”端着架子飞得慢,正飞经黑熊怪身边时,忽听脚下又是“噗通”一声。

惠岸心都突地一跳。

“菩萨!”

“黑熊精你还有何事?”惠岸无奈转身。

“我已修行二百六十载,凿空了黑风山,塑了万佛窟在此,日日参拜您的金身,不想于佛法仍旧不得要领,今时还不得飞升,敢问菩萨可能看我诚心,带我回南海么?”

一瞬间惠岸出了一身汗。

连忙婉言推脱,黑熊怪又求,几次三番,惠岸惊得都撑不住了笑容,忙看一旁悟空。

悟空不耐烦地看他一眼,点点头,给他使眼色:先答应了再说。

惠岸大叹一口气。

好人做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

惠岸假儿麻噶掐指一算,道:“黑熊精,你确实功德圆满了,现如今南海缺个……”

什么都不缺。

“……烧饭的厨子……现在跟我走吧。”连忙一阵祥光把黑熊怪卷跑了,巴不得立马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
一瞬间,悟空只觉全世界开满了花。

蹦出洞门,将袈裟朝天一抛,红云飞舞。此时晴空万里,日渐西斜。湛蓝如洗的天空上闲云二三,中天向西,白日光辉依然。

腾云上空,抓着袈裟一角当风挥舞,那袈裟上明珠攒动,窸窣不绝,八宝金线折射阳光,将身周的浮云都染得五光十色。一时间漫天云霞成绮,衬着碧蓝的天空,华盖一般满罩大地。

如意烧火,雮尘坠玉;仙气盈空,祥光捧圣。天关照彻,光射牛斗彩云飞;娑婆影遍,极乐现世动苍生。

悟空一路扬着袈裟,听它在风中烈烈,时不时回头看两眼,只觉舒爽愉快异常。临到观音院上空,化出金箍棒,挑着袈裟卷了一通,而后扬手抛去,喊声“撤”,金箍棒扑地一声化作漫天飞火,从袈裟下冲开去,那袈裟便染着虹霓、火光、夕阳,张开四翼,如飞鸟一般飘下来,结彩锦沿边乘风翻飞。

他反手拎着袈裟,落到禅院门前,嘭地一声推开门,满面欣喜大叫道:“师父!袈裟寻回来啦!”

院里空空荡荡,这一推门,吓着几个失魂落魄、赤身露体的僧人,“唔”的一声混抱在一起,没抱的赶紧捂着羞处。

悟空忽然想起来,禅院被烧,玄奘心情正低落着。

除了郁闷,估计还生着自己的气。

“袈裟,袈裟,叠好你自己。”

悟空决定拿出点诚意来,把袈裟往前一抛,那袈裟在半空张开,两边对折又对折,方方正正叠好了自个儿,落下来,被悟空两手接住,一个金环放在正当中。

这袈裟有灵性,若它不能自个儿叠自个儿,悟空还真不知道怎么叠它。就刚刚纷繁复杂那几下,他还没看清楚。

这叠袈裟有讲儿,若叠得不对了,待会儿玄奘看了又添郁闷,那可怎生是好。

捧着袈裟往禅房跑,心里想着,希望小白龙已经把玄奘劝回禅房了,而玄奘现在气也差不多该消了。一路上看到三三两两的僧人,拿些破布头子遮着羞,脸色灰败地往外走。悟空一边看一边诧异:昨晚的火烧得那样烈,竟还有破布给他留着?

还没跑到禅房,隔着丈远,就听得“呲啦”“呲啦”声响,悟空赶忙朝前细看:禅房门边站了个银甲白衣的公子,里头一群赤条条的僧人忙得热火朝天,挤过来、推过去好似撕着什么东西。

“小白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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