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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四圣试禅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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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殊跳开一步,拿扇掩面笑:“你师哥,看着也是个能人……”

八戒听这话就一哼:“可不是个能人!调戏师父,欺负师弟,一路上能耐着呢!”

文殊微微一惊。

戏猫弄狗,逗够了也得给点儿甜头,文殊将指往手绢上一弹——那兰提花勾蜂引蝶,兜楼婆香猛炽烈火。他将手绢儿往八戒面门一丢,八戒心里那最后一点儿防线就稀里哗啦全崩碎了。

“你见了我姐姐,就动也不动,也不看我一眼,想是嫌我丑……”

“哪里的话、哪里的话!两个姐姐都是天仙一样标致的人物,我见了谁都走不动!”

“嘿嘿……这位僧官儿,你这般喜欢我,就不怕……哎,菩萨怪罪。”文殊又是一躲。

那若即若离、欲拒还休,扯得八戒脸皮跟心头肉一起狂跳,整个人欢乐得像泡在惊涛骇浪里,又像噼里啪啦在滚油锅里炸了,没羞没臊道:“好姐姐,你就是菩萨,怪罪我什么?”

“你与我成了夫妻,不去取经了?”

“实话告诉你吧,我原来是不想取经的,只是那勾当有些好处,故此还在队伍里。”

“什么好处?”

“我原是天上的天蓬元帅,因错被贬下凡,投了猪胎。要帮师父取着经才准我还人身。我这般嘴脸,怎好见人呐……”

见八戒忽而苦闷了,文殊走近两步,拿扇子边儿叮地一下敲了八戒的耳朵,而后轻笑附耳道:“粗柳簸箕细柳斗,世上谁嫌男人丑啊……”

降龙看看大堂正中墙上,那儿的两条对联,一条粘着,一条缺了。

粘着的,写着“事理通达心气和平”。降龙问玄奘:“依圣僧看,这上联该写什么?”

玄奘看了一会儿,稳道:“品节详明德行坚定。”

又拿一幅卷轴,展一半,是个短对,写的“节义廉退”,问:“这下句该什么?”

“隐恻仁慈。”

仁慈隐恻,造次弗离。节义廉退,颠沛匪亏。

那大唐的书香真是浓郁,冲透长安万里,海外深山可闻。

“长老是要把西经取到东土,还是要把东说传到西方?”

降龙眼底晦明不定,将卷轴一掷。

若玄奘能将经传回东土,如来声闻千里,那南瞻部洲万亿众生,也该或读或诵或解说,成就亿万万千喉舌功德。

“这里的确水草丰美,是个放马的好地方!”沙僧心旷神怡,笑着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。

普贤站立一旁,温和地笑笑:“小师傅放完马便回去?”

“嗯,对,回去晚了,怕师父师兄们着急。”

“哐啷”一声,房门落锁。观音回身皱眉:“大白天关什么门,不是更叫人起疑?”

悟空满不在乎:“你传音给你的娘,交待她,后罩房是仓库,锁着纹银万两,保准没人有兴趣。”

从东跨院穿墙入后罩房,终于没了退处,若还要避人,只能从后墙穿出去,可这毕竟是人间,神佛用法力都有限制。观音除救万苦、化群氓外,行走人间从来不惯用法术,若还要穿一次墙,她心底隐隐不愿。

悟空走到西边墙,呼啦一下把窗户推开,扒着窗台往下一看:藤萝遍地走,薜荔沿墙生。这是一条夹道,只是少人走动。按说大户人家哪怕只剩了女眷也不该疏于打扫,这处该是普贤建宅留下的一个纰漏。

悟空转身回头看观音,拿拇指指了指窗外:“若真避不开,翻窗出去。”

玄奘不识降龙,八戒不识文殊,沙僧不识普贤,观音瞒不过悟空。既是唯一一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,此时也省了其余人绕弯子、打哑谜的功夫,直截了当说正事:“孙悟空,你保不保唐僧?”

“保。一路到大雷音寺,我绝无二心。”悟空扯来一把椅子,倒上去,一脚踩着椅子沿儿,一手搁在膝盖上撑下巴,抬首看着她,信誓旦旦。

他这样子,说随意又不会让人怀疑他的正经,反而因这一分随意,缓和了紧张窒息的气氛。观音心下稍安,又问:“那依你看,玄奘为人如何?”

悟空听这话笑了:“你要我怎么说?这个人应该已经跟你们处了亿万年。你要喜欢他,那就听不得人家说不好;要讨厌他,就听不得人家说好;要不在意,那干嘛问我?”

观音一时无话可答。

然而没让她沉默多会儿,悟空虚看着地面,轻飘飘地说了句:“你们灵山,惯会培养傻人。”

这一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观音回想金蝉子的脾气,能得到这样一句评价,该是稍喜。可不知何起的隐忧却如蓬草生长。她忍不住蹙眉道:“孙悟空,你虽脱了五行山之灾,可欺天诳上不是小事,如今到底还是戴罪之身,若你真想脱罪……”

“我何曾在乎脱不脱罪。”悟空笑着说。

后罩房本来背阳,此时日仄,金乌西斜,而西窗洞开,祥瑞一般的阳光便斜射进来,移动着漫上椅脚。

观音看着椅子上晃来晃去、一脸轻松的悟空,刚刚那句可谓“大逆不道”的话,也就一笑而过了。

观音叹了口气:“也罢,你要保便……好。”

要保便保,要保便好。

“四季豆不错,挺好吃的。晚上吃四季豆吧。”普贤道。

“好啊。”

“昨天晚上吃的什么?”

“白米饭。”

马在一边吃草,普贤、沙僧蹲在从山顶下来的溪流边,抱着胳膊聊闲天。

降龙想起他第一次见金蝉子的时候。

彼时他斩断尘缘,欲再上灵山,转眼却冰塞云渡、大雪封山。长风走地,到山前也偃旗息鼓。他惊不可遏地看着遥在云端的灵鹫峰——那是他生生世世也别想企及的高度。然而,就在他心灰意冷时,转头却见一个身穿白袍的僧人走至山底,目不斜视,脚下突然腾雪而起——

细密的雪米盘旋作低云,一路将僧人送上山顶。神山抬手将在外的仙主收回,直至庆云瑞霭的尽头。

他走到正堂供桌前,抬手一指那上方青地大匾,上写着四个大字:经济彝宪。

玄奘皱了一下眉。

“小妇人与我丈夫原是同乡。先夫生前是这国中鸿胪寺卿,执掌仪典。晚年辞官归隐,见本乡此处山好水好,便买田置地,使两家田产相属。长老莫嫌我山穷,山场果木三百馀顷,山货物资受用不尽。下山离此百里,本乡十田有九归莫姓。我有水田三百馀顷,旱田三百馀顷,黄水牛一千馀只,骡马成群,猪羊无数;庄堡草场,六七十处;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,一生使不尽的金银……要说怎样营得如此家产,你还看我家祖训。”

玄奘低眉。

“所谓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莫不应尽其美、致其用。天生万物、所成百技,养一人也。人生于世,饮食饱暖而已。于国,穷者患,争者祸,故应肥田出实、富厚丘山,裕民也,规定上下,使安于多寡,止争也,由此安邦;于家,仓廪不实则不知礼节,衣食不足则不知荣辱,空虚穷乏则老少死、男女分,故应有恒产,由此兴家。”

玄奘抬头。

他看着降龙眼睛,别处再不着一眼,而后轻轻说了两个字:

“谬论。”

降龙终究没上了灵山。

伏虎坐鹿、笑狮骑象在身后喊一声他的名字,他回过头去——万丈苦海如一道断崖,虚虚实实隔开了灵山与人间,一片白茫后,十七罗汉在天竺国的街道上或坐或站、笑笑呵呵地散了两道。有如神迹的太阳遍染尘寰,商贾过市、头陀微笑,世间万千生灵熙攘。

“喂——别上灵山了——!跟我们走吧。”

降龙笑了。

他说:“好”。

岁月像一挂大的流瀑,把他冲刷到此。他还没来得及稍微看清一点世事,只是走马观灯、雾里探花,在纷涌漩涡里勉力沉浮挣扎,如今上岸,回过头去,就只剩了绵暧岁历、渺邈年华。

马到山前停蹄,玄奘抬首看一眼这崇山峻岭,即便是管中窥豹,又如何不熟悉。

三圈盘山,是七香海、七金山、四大洲,拒千亿劫、无量烦恼于雷池之外。中央须弥高山,转日月星辰,坐风水金轮,是佛智识最极之处。

入万山圈中,涉三道弱水,那笔直小径是佛师手中金刚王宝剑划出的引导路。

于是沿径而上,倒不望得见真佛,只是想一睹这仿了三千大千世界的“小宇宙”中心到底是何等宝刹。

可“清净宇宙”的中心,不是坛城,竟是“经济彝宪”。

好比江珠育沛封尘虫——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

玄奘把这话对降龙讲,任对面指天画地,他声不稍歇。背对门外亮白天光,一身白袍当风飞舞,脸庞逆光隐在影下,那双眼便格外明亮。

“譬如江珠,封尘虫也。”

他最后丢下这一句。

玄奘自是以为他已词穷理极,而降龙的思绪却忽然闪回当年——他被挡于灵山之下,而金蝉佛子乘雪上山——真堪奇巧,任世夐如此,他记忆里的每个细节没淡化一丝毫。

高风催迴雪。降龙后来想。

而此时对着平静却不让分毫的玄奘,降龙没退,对他的说理也不置一词,微抬了下巴,眼中坚定不输对方:

尘俗中哪有清净宇宙呢?

他暗想。

清净宇宙的中心,不是坛城,而是“经济彝宪”,欲试禅心还是仅仅窥探?要么是他们在清净宇宙住惯了,一时习惯下手,也造不出别的来;要么就是这四圣心智不足,否则怎么会想瞎了心在玄奘面前卖弄佛法,自作聪明设高局,赌他看不出来;再要么,心思根本就不在“试禅心”上——

他们就是想看一看玄奘。

悟空睡在树杈上,枕着手看明月。

金晖蔓延,将观音全身映亮。悟空看着她,最后笑了一笑。而后转身在地轻轻一点,飞鹄一般,自西窗一跃而下,撞进整个灿烂夕阳。

正堂内,玄奘与降龙的对峙已然僵死,堂外忽传来爽朗一声笑:“师父,我们走吗?!”

当然是走。

悟空走到玄奘身前,将他袖子轻轻一拉——压了万钧雷的引线忽然散了电——降龙转身,玄奘终于吁了一口气。

“走。”

悟空去后院时,八戒已经丑态大发。文殊坐在海棠树上,用轻罗小扇随意打着花枝,那重花叠翠的枝丫便放肆撒着花雨。

文殊笑道:“捉到了吗?捉满百朵好花,我今天就嫁给你!”

八戒拿红布蒙了眼睛,只觉天生百乐不如此时一刻,地酿百醉难比今晚一宵,一叠声说“好好”,一个飞扑,淋了一身芬芳,摔到地上。

“捉几朵了?”

“二……二十……哎呦!”

悟空更不打话,将他从地上一拽而起,扬手扯了他眼上红布,八戒一个大吓,如雷惊的孩子,气一吸,四肢就直了。被悟空拎着后领子甩到门外。

门外听得龙马一嘶,是沙僧和普贤自山下放马回来了。

“你吃白萝卜还是水萝卜?”

“都行,都好。”

“水萝卜种得多,不吃放坏了。白萝卜还有几兜,留着腌咸菜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走了,老沙。”悟空拎着八戒,朝沙僧看了一眼。沙僧话题忽地掐了,回过头去,而后快快乐乐地答了一句“好嘞”。

八戒死乞白赖要留宿这家,玄奘却是态度坚决,不多停一刻。牵缰走马下山,才到山脚,背后风云拔地一动,再回头,平川万里,一片丘壑也无。

再一里地,到一处人家,息肩弛担。

夜,悟空睡在高树上,看着云后若隐若现的月亮,听着不知何处时起时歇的蝉鸣,轻轻晃着膝盖,回想这不长不短几个月来的事。

路,还是挺有意思的。

跟着玄奘去取经,人生有那么一个阶段有了一个目标。

即便这个目标不是自己定的,但好歹,在无尽的未来里,有了一件确切的事被定下来要做。

五百年前在花果山,每日纵酒玩闹,三界逍遥,分不清今天昨天。自得了长生,他再也不计划日子。

可现在不同了。

他有了目标,有了方向。

这样一来,他忽然在茫然无际的人生里,发现曾经轮廓模糊、浮光掠影的很多人和事变得清晰。

像转鹭灯里,闪烁起一些微小、鲜活的点滴。

他翻身下树,夜风忽起,辽阔的山林响起连绵不断的声息。

树下是这户人家的偏房,玄奘单独下榻在此,另两个徒弟,一个睡不安稳,一个要看行李,都被悟空赶去敞厅。

此时四下寂静,悟空轻轻推开偏房门,吱呀一声,在人定时分,格外清晰。

然而玄奘慢慢整着衽席,没给他一眼。

这时一向还不到玄奘就寝的时候,在睡之前,他总还要再翻翻经书,虽然悟空一直觉得,那些东西他该已经倒背如流。

玄奘在想今天的对峙。

那时二人俱已将各自道理讲明,再多一句都是徒费口沫。玄奘看着降龙,视线再上一寸就是那张青地大匾,他却一眼也不想再看什么“经济彝宪”。

“尘世中哪有清净宇宙?”

这话如一簇火星,忽地引燃了他心里某根火线,却骤似华盖一倾、大厦一倒——白头蒙了顶,他突然就稳定下来。

“对。”他直视着降龙眼睛,“尘世中现在没有清净宇宙,我要把清净宇宙带到人间。”

水土不服,他可不管。

偏房一明,掉漆的方桌上,悟空点亮了残损的油灯。

煌煌夜火之下,哪怕桌角的爬虫窸窣两步,在这一方陋室里,都显出安宁。

悟空拿手护着灯火。

这火还弱,他要挡风,把它护明了,一会儿才能给玄奘夜读照亮。

火光悠晃,照到他脸上。长夜安澜,法华萦绕。

他忽然想笑,心情柔和美好。

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障眼法,竟能引得三大菩萨并十八罗汉之一,亲身下凡,设劫当路,来看看玄奘的安危。

“金蝉长老。”他看着油灯,笑着说:

“灵山很看重你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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