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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或锡鞶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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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睡便是二百余年。

人间几经战乱统一,分邦割据。如今的统治者与民休息,轻徭薄赋,数年后民生渐复,百业兴旺。

人道复兴,人灵醒来。

统治者亲自迎他。

“不必宣扬。”人灵道,“我想成为你的官员,主诉讼之事。”

统治者愣了一下,很快笑道:“神灵自荐,朕自当奉陪。”

换易之神,通晓一切“交换”背后的人心幽微。

一纸供词、一句证言、一次指控,表面所呈,不过是交换的结果;

而真正的动机、欲望、恐惧与贪婪,早已在他心中成形。

他不需要审讯。

只需听。

再奇诡荒诞的案子也可洞察其后是非,清明决断。

陈年旧案在他手里一一翻案。

哭声、骂声、求饶声在大理寺外此起彼伏,却再没有人敢说他徇私。

他不站队,也不结党。

可朝堂上的暗潮,他一清二楚。

哪位官员今日上奏,是为探路;

哪位勋贵忽然沉默,是在权衡;

……

他成了朝堂上最难对付、也最难被指摘的人。

朝中人渐渐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这个看似清冷寡言的大理寺卿,

不是权力的中心,

却是所有权力绕不开的地方。

民间对他评价极高。

有人说他是“清官”。

有人说他“断案如神”。

也有人低声说,他不像凡人。

而统治者对他的偏心明目张胆,有时甚至会在夜里召他入宫,与他商议朝堂之事。

夜深,殿中只余一盏孤灯。

统治者没有再翻奏折,只将它们一一合上。

人灵立在阶下,衣冠素净,神色安静。

良久,统治者开口,声音比往日低了一分。

“你可曾注意到,近三年,民间‘神通者’多了。”

人灵抬眸。

“民间偶有自称能感应、御物之人。”

统治者缓缓道,“从前,这样的人,十年难得一见。如今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“寺庙里,已坐满了。”

人灵明白。

后天强行干预死生,终究不如自然轮回稳固。

悟道未满,灵体偏颇,被迫觉醒的神通,往往伴随着身体缺陷,或性情偏执。

统治者继续道:“他们或从小因残疾被送往寺庙,或长大后主动依附寺庙,‘求神’只是一方面,更多是因为——”

“只有那里,有‘同类’可取暖,有‘灵格’可安体,有‘祭司’可求道。”人灵接道。

统治者苦笑一声:“是。”

殿中一时无声。

“你在朝中,再清明,也管不到这些。”统治者道,“可寺庙势力放任下去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但两人都知道后果。

寺庙神通者一旦自成体系,没有管束,早晚祸乱人间,而寻常军队再难镇压。

“讼案平反、冤狱昭雪、官员收敛……这些年来你都做的很好,但朕知你不会久留朝堂。”统治者转过身,看着他,“所以,朕想请你再做一件事。”

人灵静静听着。

统治者从案下取出一封未封口的密诏与印信。

“若有一日,你不再想站在朝堂之上,”他说,“朕希望你,隐入暗处,管束寺庙,整合神通者。”

他直视人灵:

“不是为朕,是为人间。”

人灵沉默了很久。

“陛下不怕——我取而代之?”

统治者笑了。

“你若想要,这天下早已不是这个样子。朕信你。”

他把密诏与印信放在案上,推过去。

“况且,你是人间之灵,人间神通者集中于你亦无可厚非。”

人灵终于行礼,接过密诏与印信。

“陛下心怀天下。”他说,“我亦有一物回赠陛下。”

他短暂消失,再出现时,手上捧着一匹精美的纱。

那纱一现,殿中灯火仿佛暗了一瞬。

并非光被遮蔽,而是那纱本身流转着极细微的色泽——如水映霞,又似鳞光浮动,不耀目,却令人移不开眼。

统治者一怔,随即走近一步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幻彩龙纱。”人灵道。

他将那匹纱轻轻展开,纱质轻薄,却不随风起伏,仿佛自身便是风息的归处。

“此纱为百余年前,我游历海岛所得。”

“质轻而不浮,外邪难侵,久居其侧,可安神魂,缓衰病气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放轻了一分:

“陛下先天灵体有损,近年忧思劳形尤甚,当好生调养。”

统治者伸手,指尖触到纱面。纱上坠着一颗明珠,在碰到他时生出一股温润的气息。

统治者命人将龙纱妥善收起,他回身,看着阶下之人,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:

“朕没想到,你会为朕留意这些……这十余年,与你共事,倒也不负此生一段君臣之缘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

“……让朕看看你罢。”

人灵卸了伪装,以少年姿态重新站在他面前。

“果然……朕老了。”统治者道,“你这副模样,总让朕想起初见你之时……百姓凋敝,朕初登大统,只盼人道复苏,人灵复醒……”

统治者看着他,目光清醒而疲惫。

“只是……这天下,终究要交到下一代手里。”

“有些人,未必能像朕这样想。”

“朕不求你为朕的子孙执政理事。”统治者慢慢说,“只求你必要时……看顾一眼。”

“我会看。”人灵答道。

……

统治者病重,新帝即位。

新帝并不亲重他,也不知他身份。

朝堂之上暗潮涌动。有人开始回避他,有人暗中试探他的底线。

人灵递上了辞呈。

他走的那天,城中百姓自发相送。

他站在人群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皇城。

朝堂的官位,他做到这里,已然足够。

接下来,他要去做的事——在人间。

他重回少年身形,换了一个极普通的身份,行走于各地寺庙之间。

最初,他只是一个“来求道的神通者”。

灵体不稳,神通微弱,性情古怪。

寺庙里这样的人不少——

被迫觉醒、被世界排斥、又无处可去。

他见过太多类似的面孔。

有人自幼残疾,被家族送入寺庙,只求“能活”;

有人因一场变故忽然觉醒神通,被乡里视为不祥,只能出走;

也有人怀着极纯粹的愿望,想知道,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,究竟是不是“天命”。

祭司们给了他们答案。

不一定是正确的答案,却是唯一的答案。

祭司们确实在试图为这些“异常者”寻找出路。

教他们稳定灵体,约束神通,互相照看,不至失控。

可随着人数增多、香火鼎盛、权威确立,答案开始变得简单。

一切问题,都可以归结为“神意”。

失控,是神罚;

痛苦,是试炼;

依附,是恩典。

他在寺庙中停留、修行、观察。

终于有一天,他开始展露手脚,教大家如何稳住失控的灵体,纠正偏斜的感知。

让那些被“神意”解释为惩罚的痛苦,真正得到缓解。

寺庙祭司开始注意到他,他一步一步,走入核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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