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睡便是二百余年。
人间几经战乱统一,分邦割据。如今的统治者与民休息,轻徭薄赋,数年后民生渐复,百业兴旺。
人道复兴,人灵醒来。
统治者亲自迎他。
“不必宣扬。”人灵道,“我想成为你的官员,主诉讼之事。”
统治者愣了一下,很快笑道:“神灵自荐,朕自当奉陪。”
换易之神,通晓一切“交换”背后的人心幽微。
一纸供词、一句证言、一次指控,表面所呈,不过是交换的结果;
而真正的动机、欲望、恐惧与贪婪,早已在他心中成形。
他不需要审讯。
只需听。
再奇诡荒诞的案子也可洞察其后是非,清明决断。
陈年旧案在他手里一一翻案。
哭声、骂声、求饶声在大理寺外此起彼伏,却再没有人敢说他徇私。
他不站队,也不结党。
可朝堂上的暗潮,他一清二楚。
哪位官员今日上奏,是为探路;
哪位勋贵忽然沉默,是在权衡;
……
他成了朝堂上最难对付、也最难被指摘的人。
朝中人渐渐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个看似清冷寡言的大理寺卿,
不是权力的中心,
却是所有权力绕不开的地方。
民间对他评价极高。
有人说他是“清官”。
有人说他“断案如神”。
也有人低声说,他不像凡人。
而统治者对他的偏心明目张胆,有时甚至会在夜里召他入宫,与他商议朝堂之事。
夜深,殿中只余一盏孤灯。
统治者没有再翻奏折,只将它们一一合上。
人灵立在阶下,衣冠素净,神色安静。
良久,统治者开口,声音比往日低了一分。
“你可曾注意到,近三年,民间‘神通者’多了。”
人灵抬眸。
“民间偶有自称能感应、御物之人。”
统治者缓缓道,“从前,这样的人,十年难得一见。如今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“寺庙里,已坐满了。”
人灵明白。
后天强行干预死生,终究不如自然轮回稳固。
悟道未满,灵体偏颇,被迫觉醒的神通,往往伴随着身体缺陷,或性情偏执。
统治者继续道:“他们或从小因残疾被送往寺庙,或长大后主动依附寺庙,‘求神’只是一方面,更多是因为——”
“只有那里,有‘同类’可取暖,有‘灵格’可安体,有‘祭司’可求道。”人灵接道。
统治者苦笑一声:“是。”
殿中一时无声。
“你在朝中,再清明,也管不到这些。”统治者道,“可寺庙势力放任下去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两人都知道后果。
寺庙神通者一旦自成体系,没有管束,早晚祸乱人间,而寻常军队再难镇压。
“讼案平反、冤狱昭雪、官员收敛……这些年来你都做的很好,但朕知你不会久留朝堂。”统治者转过身,看着他,“所以,朕想请你再做一件事。”
人灵静静听着。
统治者从案下取出一封未封口的密诏与印信。
“若有一日,你不再想站在朝堂之上,”他说,“朕希望你,隐入暗处,管束寺庙,整合神通者。”
他直视人灵:
“不是为朕,是为人间。”
人灵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不怕——我取而代之?”
统治者笑了。
“你若想要,这天下早已不是这个样子。朕信你。”
他把密诏与印信放在案上,推过去。
“况且,你是人间之灵,人间神通者集中于你亦无可厚非。”
人灵终于行礼,接过密诏与印信。
“陛下心怀天下。”他说,“我亦有一物回赠陛下。”
他短暂消失,再出现时,手上捧着一匹精美的纱。
那纱一现,殿中灯火仿佛暗了一瞬。
并非光被遮蔽,而是那纱本身流转着极细微的色泽——如水映霞,又似鳞光浮动,不耀目,却令人移不开眼。
统治者一怔,随即走近一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幻彩龙纱。”人灵道。
他将那匹纱轻轻展开,纱质轻薄,却不随风起伏,仿佛自身便是风息的归处。
“此纱为百余年前,我游历海岛所得。”
“质轻而不浮,外邪难侵,久居其侧,可安神魂,缓衰病气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轻了一分:
“陛下先天灵体有损,近年忧思劳形尤甚,当好生调养。”
统治者伸手,指尖触到纱面。纱上坠着一颗明珠,在碰到他时生出一股温润的气息。
统治者命人将龙纱妥善收起,他回身,看着阶下之人,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:
“朕没想到,你会为朕留意这些……这十余年,与你共事,倒也不负此生一段君臣之缘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
“……让朕看看你罢。”
人灵卸了伪装,以少年姿态重新站在他面前。
“果然……朕老了。”统治者道,“你这副模样,总让朕想起初见你之时……百姓凋敝,朕初登大统,只盼人道复苏,人灵复醒……”
统治者看着他,目光清醒而疲惫。
“只是……这天下,终究要交到下一代手里。”
“有些人,未必能像朕这样想。”
“朕不求你为朕的子孙执政理事。”统治者慢慢说,“只求你必要时……看顾一眼。”
“我会看。”人灵答道。
……
统治者病重,新帝即位。
新帝并不亲重他,也不知他身份。
朝堂之上暗潮涌动。有人开始回避他,有人暗中试探他的底线。
人灵递上了辞呈。
他走的那天,城中百姓自发相送。
他站在人群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皇城。
朝堂的官位,他做到这里,已然足够。
接下来,他要去做的事——在人间。
他重回少年身形,换了一个极普通的身份,行走于各地寺庙之间。
最初,他只是一个“来求道的神通者”。
灵体不稳,神通微弱,性情古怪。
寺庙里这样的人不少——
被迫觉醒、被世界排斥、又无处可去。
他见过太多类似的面孔。
有人自幼残疾,被家族送入寺庙,只求“能活”;
有人因一场变故忽然觉醒神通,被乡里视为不祥,只能出走;
也有人怀着极纯粹的愿望,想知道,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,究竟是不是“天命”。
祭司们给了他们答案。
不一定是正确的答案,却是唯一的答案。
祭司们确实在试图为这些“异常者”寻找出路。
教他们稳定灵体,约束神通,互相照看,不至失控。
可随着人数增多、香火鼎盛、权威确立,答案开始变得简单。
一切问题,都可以归结为“神意”。
失控,是神罚;
痛苦,是试炼;
依附,是恩典。
他在寺庙中停留、修行、观察。
终于有一天,他开始展露手脚,教大家如何稳住失控的灵体,纠正偏斜的感知。
让那些被“神意”解释为惩罚的痛苦,真正得到缓解。
寺庙祭司开始注意到他,他一步一步,走入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