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成为祭司中的祭司,成为那个能调解纷争、裁断是非、稳定秩序的人。
神通者们信服他,祭司们顺从他。
他在各地寺庙间游走,寺庙在不知不觉间,被他整合成一个整体。
这件事,并没有花太久。
当一切成形,他取出那封密诏与印信。
第二任皇帝在夜中召见他,神情并不意外,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答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这是父皇留下的路。”
“既如此,”新帝沉吟良久,“朕许你立名自治。”
皇帝亲自册封,“神庭”诞生了。
不再是散落各地各自为政的寺庙,而是一个被承认、被命名、被赋予边界的存在。
它自成体系,自我管理,名义上臣服君权,实则承载着君权无法直接触碰的部分。
而他——被称为神庭之主。
神庭成立后,原本散落在各地寺庙中的神通者,被统一登记、编录。
神庭按能力性质、稳定程度、可控范围重新分组。
有人擅长感知,稳固灵体,便去协助净化尸体,接引新生;
有人对水土变化和气候敏感,便去协助地方修渠、测土、指导耕种;
有人能分辨病气与邪秽,便被派往各地云游,处理疫病。
尸体净化与新生接引之事,过程繁复,对神通者素质要求极高,稍有偏差,便会引发灵格紊乱,后患无穷。
神庭遂召集相关神通者,交流讨论,研制器具,将原本依赖个人经验的操作拆解、简化,逐步规范为一整套以灵格为核心的收容、净化、接引流程。
自此,死生之事不再完全系于个别强者之身,自天灵陨落后持续下滑的人口总数,终于稳住并得以增长。
人间四时失序,太阳起落无常,冬夏不分,雾露不降。农人耕作失据,播种收获皆凭运气,饥荒频仍。
神庭遂以神通者对天地气机的感应为准,改换历法,废除旧有节气,转以月相盈缺判定年岁。
新的历法并不精致,却足够稳定,使农事重新有了依凭,地方终于能够协调耕作时序,农事生产得以延续。
天地气变,药材性味随之偏移,旧有医理屡屡失效。
神庭遂召集云游在外的神通者,汇总各地病案,按症候、因果、处置逐一编录,整理成书。
书成之后,不设秘禁,任由抄录流传。很快被民间医者奉为应对当世疾病的根本依据,救治无数,亦使神庭之名,真正深入人心。
至此,死生、耕种、病疫三事,皆已有章可循。
神庭在民间的声望,也随之达到了顶点。
人灵知道,这正是他唯一能整改人间信仰的时候。
他见过太多百姓,在灾后跪拜,在病榻叩首。
他们不问原因,只求免责。
他并不厌恶人类崇拜祭祀神灵。
他厌恶的是——人类将一切未知与失败,尽数推给“神意”的习惯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
神一旦被当作答案,人便不再需要追问,也不再需要成长。
自身穷途,求神赐生;自身困苦,求神通塞。
灾厄降临,便称神怒;侥幸幸存,便颂神恩。
至于谁该负责、谁该反省——无人再提。
人心因此得以逃避选择,也逃避责任。
于是,神庭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变革信仰本身。
具象的神像被撤下,固定的神名被废止;
民间祭祀逐年削减,描绘神灵威能与事迹的书籍,被集中焚毁、封存。
神庭转而宣告:
真神无形,散于天地;人所作所为,皆入其心;为善为邪,皆有其果。
神不代人承责,人亦不可再假神之名,推诿自身。
人当自立其身,自担其行,自食其果。
……
终于,人间稳定,无死生、饥荒、病疫之灾,人民耕种作息,自立自强。
他开始着手处理【域】。
域成型之时,他尚在囹圄之中,并不知晓其发展由来,待他醒来,域已定型。
七域分布各处,足足占据人类疆土三分之一。他做足准备,进域查看——便在域中见到了天灵的残魂。
那是一个很弱小的初生之灵。
懵懵懂懂,灵智未开。
他掌权多年,早已杀伐果断,狠厉非常。
他一时,竟不知如何面对祂。
但天灵对他一向宽容,纵使他一见面便吓到了祂,还制造了一首毫无感情,错漏百出的噪音。
天灵还是想要靠近他。
他教祂敲奏风铃,希望祂快些凝实,送祂玉璧,希望祂神魂稳固。
他陪祂逛遍七域,明悟域之由来,见到了大祭司的【魂印】。
大祭司果非常人,只是天灵残魂感召,他便能再现世间,知晓世间之事。
“吾死前有感,自觉错付神灵信任,愧对大祭司一职,故自断传承,后继无人……吾之衣钵交由你,恳求神灵,待时机合适,另择大祭司之位。”大祭司道。
人灵答应了他,带走了祭祀权杖。
人灵陪着天灵残魂慢慢成长,可人间却等不及了。
神庭势大,已然已主人自居,行腐败荒谬之事,内部派系错乱,利益往来纷繁。
人间安稳已久,七百年来不见战乱、饥荒。
下面人贪心不足,吃惊于神庭数百年间竟无一次使大权旁落。
四十年更替一次的“主人”,不同的面具,不同的嗓音,却拥有同一双眼睛。
最初,人们敬畏这种稳定;
后来,他们开始恐惧;
再后来,只剩觊觎。
几次篡位未果,他们转头吸取教训,屡败屡战。
他们翻出了被掩埋的旧籍,翻出了早已被焚毁的神名,以“神”为旗,痛斥神庭之主“不敬神灵”。
人灵看这一切,只觉无趣。
大祭司道:“你也要到下一步了,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,剩下的时间,我会陪着祂,我会看着祂的。”
人灵道:“好。”
他辞别天灵,回到神庭,布下所有应布之局,召集所有神庭高官来到殿前。
看他们互相攀咬,厮杀决斗,死绝一地。
最后一人绝命前,指着他大叫:“怪物!暴君!你不得好死!”
人灵大笑:“我当年遍寻不到……埋了数百年的典籍都能被你们翻出来,真是……多亏了你们。”
他在最后一人面前取下了面具,露出本来面目:“你不若看看我是谁?”
“人类。”
他道,“你们当年说——‘纷总总兮九州,何寿夭兮在予;纷攘攘兮四海,何通塞兮在予。’”
“我如今全做到了。”
“怎么,倒成了暴君呢?”
那人目眦欲裂,气绝而亡。
空殿回声震荡。
人灵一边笑,一边低声唱,声音在殿中回折、变形:
“纷总总兮九州,皆谓寿夭兮在予——”
“纷攘攘兮四海,皆谓通塞兮在予——”
他停下。
一把火,点燃了神庭。
火焰吞噬殿宇。
也吞噬这神庭数百年的秩序。
“聊乘化兮归虚——”他从一地残破的肢体里拾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碎片。
声音温柔道,“——永怀德兮在兹。”
他把它系在胸前。
转身,走入火中。
在火中,他产生了一种明悟,为什么那么多被虐杀致死的人里,只有被火烧死的人,让他痛苦百倍。
因为天灵属火,火能伤他,亦能护祂——
小小的碎片发着微光,与天灵死后留在他体内的无形之气共振,护住他心脏的有形之气,隔绝他所有的疼痛。
他的身躯崩散成一地黑水,蒸腾成气。
毁有形之身,重塑神魂。
「太一生水。水反辅太一,是以成天。天反辅太一,是以成地。」
坤卦中爻的真阴,交乾卦中爻,乾变为离,故离火为天,为天上天灵。
乾卦中爻的真阳,交坤卦中爻,坤变为坎,故坎水为地,为地上人灵。
「天地复相辅也,是以成神明。」
坎离□□,乃成神明。
啪嗒,莹白的碎片落在地上。无形之气被他推向各域,为天灵沉淀肉身。
习坎(坎??)、涣散(涣??)、争讼(讼??),都已经行,下面便是——天下有风(姤??),因缘际会。
姤,遇也。
真想,快些见到你……
姤,媾也。
你也想学他们交/媾?炽烈的篝火前,天灵单手托腮看着他。
不。
我更希望是——敦伦之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