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灵抬头，一双黯淡无光的黑眸看着他。

国师怔然，他现在已快成了骨头架子，但眼里的光很亮。

他继续道：“天道既衰……死生离常，四时失序，现才……初现端倪，已……可怕至此。人道……不能再出事了……”

“人间事……要在人间历。”他态度和缓，并不尖厉，“你已为……天地共主，得……气运造化，你之映象，皆成天下象……习坎之象，天下入险……风行水上，天下离散……上下违行，争讼！争讼！”

他怒喝两声，停了一会，继续道：

“你之逆归……需奔其机……涣其躬……涣其群……涣王居……涣其血……为民争讼……除却有形之身……才能再次……得遇天灵……你得……坚持下去……”

人灵轻声问：“我还能……再遇到祂么。”

国师道：“你得……坚持下去。”

人灵定定看了他许久，闭眸。

国师大笑而亡。

……

国师谋反，尸体净化之事重择人选，人手紧缺，失却符文换位之便，便四处奔波。

有图谋者开始沿路打劫，抢夺“灵格”。

与此同时，部分地域突现局部雾团，雾中人影憧憧，往来不断。入雾中者极少出雾，偶有出雾者，说里面全是笑容诡异的活死人。

雾团自出现起，便每日扩张一点点，人们避如蛇蝎，四处迁移，居无定所，妻离子散。

民间战乱四起。

多粒“灵格”被劫。

愤怒的当权者找到人灵，把人灵从床上揪了起来。

“朕有没有警告过你——”
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，人灵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身上，他后退了两步才停下。

“醒醒！你不可能昏过去！醒醒！”

他扶住人灵继续向下软倒的身体。

“……”

半晌，他自语道，“朕不杀你，你却要死了么。”

……

人灵在轻微摇晃的车厢里恢复一些力气，他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醒了？”当权者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。

“……哪？”他张口。

“回宫的马车里。”当权者道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和朕同行同宿。”

“回……去……”人灵艰难道。

“你想回哪？”当权者把他从轿底华丽软和的地毯上捞起来，“你现在根本离不开朕。你以为你能反抗？”

人灵虚弱地靠在当权者身上，闭上眼睛。

“你醒的比朕想象得早。”当权者道，“朕以为，你要等马车走到了诏狱才会醒。”

“不过应该也快了。”当权者道，“既然这样，和朕说说诏狱里都有什么阴私的勾当吧。”

他觉察到人灵的身体轻微抖了一下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，笑道，“到了。”

他开始问问题。

“有人计划逃狱吗？”

“有……”

“几波？”

“三……”

“串通的狱卒都是谁？背后都有哪些官员？”

“……”

人灵一点一点地告诉他，当权者也不急，慢悠悠地听着。

“换易之权是什么样子？”他突兀地换了一个问题。

“……气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心……脏。”

“你的心脏？这么说，‘灵格’是天灵的心脏？”

“是……”

当权者把手放在人灵的胸口，神色晦暗不明。

“换易之权能否只为朕一人所用？”

“散向……人间……”

“如此看来，”当权者道，“你还是活着好一些。”

人灵突然抬手，覆在当权者放在他心口的手上。

当权者一惊：“你……”

人灵身体前倾，向当权者长长地吐出一口略带黑色的气流。

气流打在当权者的脸上，他耳边仿佛响起了诏狱里的窃窃私语，和人间万民的哀戚与哭嚎。

一些隐约的幻痛出现在他的身上。

人灵的胸口塌陷下去。

身体似一团液体一样，表面微微波动，又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兜住了形态。

黑色的气流在轿厢中扩散，被另一股无形的气流慢慢聚拢起来，围在人灵身边，被他重新吸入体内。

人灵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，他微微抬手想要去触碰无形的气流。

抬到一半，那只手便无力地坠下了。

人灵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人皇的气息再也不足以使他醒来，他陷入了更深度的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