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山,蜷灵洞。
魏慈破开结界,旋风似的回到内洞密室,待将各处紧闭之后,这才将包袱里的狐皮小心取出,安置石床之上。
光尘漂浮在灰色的狐皮之上,好像笼了一层轻纱,时隐时现,或明或暗,萤火一般微弱,却又顽强的闪烁着。
那日她路过长街,偶见一贩皮商人搭着一兜子狐皮往货栈去,她一眼便瞧出其中一张并非普通狐皮,便上前问价。
细看之下大喜,因为这张狐皮不仅并非普通狐狸所有,甚至就是姐姐身上那张!
魏慈立刻高价买下,准备将其送给对方当成人礼,却不想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。
说起来,那贩皮的商人亦十分可疑,只是等魏慈反应过来再去寻时,却怎么也找不到对方。
不过也幸亏有这张狐皮,否则姐姐意识处于混沌之中,若非其原本躯体,她的意识便会本能的排斥,然后游离分散,是决计无法被收拢起来的。
只是狐皮虽也是胡离躯体原形,却既无筋骨又无血肉,更无七窍相通,无法将她意识长留。
魏慈便再按秘法,以狐皮为底材,又造了一具人身,由此,胡离魂魄才勉强安稳附着。
可惜,狐皮到底不比肉身本体,所含道行极低,故人形虽具,却极脆弱,心脉脏腑,稍有惊动,动辄损坏,便好似凡人先天不足,孱弱非常。
由于半月之内,凡心不跳,这捏出的人身便要腐烂损坏,魏慈便寻来一块寒冰石,凿成棺材模样,将胡离放进去,暂时安置。
却说胡离那日心碎而死,本以为从此消散天地之间,无知无觉。
不知为何,她却总觉自己似乎掉进了某个冰窟之中,寒气浸透骨髓,连思维都被冻僵。
好冷。
茫茫白雾之中,胡离双手抱膝,蹲坐在地上,整个人瑟瑟发抖,举目看去,皆是森白雾气,呐喊出声,亦无回音。
竟是个无边无际之所在。
如此甚好......
她突然有些安心,只有她一人在此,想来不会再招人厌恶,便安心睡去。
魏慈自将胡离放入冰棺后,每日三次的查看情况,然一连多日,却什么变化都没有,棺中人无丝毫苏醒的征兆。
她想,或许是狐皮上残留的灵气不够,便在每夜修炼之时,将冰棺搬到身边,同晒月亮。
久而久之,山中精怪皆知此事,都道恐怕不久,将有僵尸诈出,将他们精血全部吸干。
群妖惧恐,怕其真成气候,便思先将僵尸毁去,以除后患。
只是魏慈修炼有成,合山之中,除了蛇妖与她修为不相上下,其余皆不是对手,兼其又擅医道,常炼制宝物,若要胜过她,却是难之又难。
然虽如此,却也非无机可趁。
这日魏慈见天上云少,月圆且亮,正是采吸月华的良机,于是又兴冲冲搬了棺材上山,仍旧放在老地方,自己现出原形,将内丹吐出,于半空之中吸收月华。
她修炼专心,却没发现旁边地面正缓缓下降。
地底下,穿山甲与众鼠精合力,两日间早将山体挖空,只剩一层薄土,勉强可做承负。
等魏慈将棺材放下,众妖知时机已到,于是一起全力往上挖,等察觉棺材开始下陷,又猛挖一阵,随后从小道溜走。
魏慈察觉身下震动,心道不妙,急让内丹降下,未及吞入腹中,只听“轰隆隆”一声巨响,刚才寄放棺材之地,竟如雪崩塌。
她连忙去救,堪堪抓住棺材,就见里头之人直直摔下山去。
胡离正自安睡,忽觉地动山摇,整个虚空都开始震颤起来,越发惊惑。
这到底是何处?
她四处探看,可四周除了雾气还是雾气,连回声也无。
正觉失望,突然一道亮光自前方射来,刺得她眼睛生疼,模糊间,她好像看见了一处洞口。
不仅如此,洞外似乎还有一只巨手在不停动作。
胡离不自觉朝那亮光处走去,想看看自己到底身处何方。
却说魏慈将胡离肉身重新搬回洞中,细细查看,才发现姐姐肉身不仅多次骨折,而且内腑全损,才捏好的一颗弱心,更被摔成了渣渣。
她又悲又气,发誓一定要好好教训那群捣乱的小妖,便又开始修复胡离肉身。
也幸亏其心未跳动,虽然受损严重,因其无知无觉,却无痛感。
魏慈从外到内,细心修补,当她把碎心小心捧出,重新捏形之时,突觉有人看着自己,下意识抬眸,却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呆呆看着自己。
*
话说,自那日胡离苏醒过后,魏慈大喜过望,也不去找那穿山甲与鼠精的麻烦,只一心照料她。
可惜,胡离虽醒转过来,因其心为死物,仍需日夜待在冰棺之中,且懒怠言语,虽生犹死。
魏慈见状,便好言宽慰道:“姐姐不必忧虑,虽暂时不能出棺,可来日方长,咱们慢慢寻法,必有解困之日。”
胡离不语,只呆呆躺在冰棺之内,空洞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影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。
若非弥漫的寒气被几不可察的气息扰动,几乎要以为她真的是一具尸体。
魏慈一如既往没有得到回应,长长叹了口气,起身离开。
冰棺内,寒气将胡离半身掩盖,如细密的针,刺入她的每一寸肌肤,可她却十分贪恋这种极寒。
她属于这里。
冰棺外的世界与她无关。阳光、风雨、鸟声、虫鸣,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,模糊而遥远。
偶尔,她会因魏慈的呼唤从这麻木中惊醒片刻,但那惊醒换来的清醒,却带给她更深的绝望。
胡离闭上眼,任思绪在暗黑的虚空中不断沉沦,被抽去所有的温度与生机。
枯槁的灵魂早该死去,而不是只留一具空壳,在这冰棺中慢慢腐坏。
魏慈见她了无生机,昏睡时间越来越长,越发着急,每日天一黑便搬她去晒月亮,只求老天爷少布些云彩,多散些月光,救她姐姐性命。
话说,那日众小妖见竟未摔毁僵尸,且其竟还睁了眼,愈发恐惧。
聚众商议后,又得一法,却无须自己再费吹灰之力。
是夜,魏慈如常修炼,胡离依旧躺在冰棺之中,睁眼看着天上圆月,渐渐出神。
自她被剥皮赶出狐族,不到半年时间,她从尚存本体,到如今只能活在棺材之内,愈发失败,留在世间也是有害无益,又何必拖累他人?
便想与魏慈好好谈谈,叫她不要再救自己,只管找个地方将她埋了就是。
正欲开口,魏慈却倏然起身,朝旁喝道:“臭蛇妖!来此作甚?!莫非又来找你姑奶奶打架不成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