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离顿觉大松口气,莫展却在心底哂笑一声。
原来,他也怕死。
原来,他还怕死。
原来,他还想活吗?
躲过那人短刀之后,莫展招式突然变得凌厉起来,不过数招便将人打退。
刺杀之人见己方皆已负伤,对视一眼,飞身逃离。
莫展也不去追,将银子放在柜台后便径直离去。
胡离想到自己便是因这‘求生本能’所驱使,才会来历这百日成人劫,她想活,很想很想,却不知莫展竟已到了需要纠结这个问题的程度,不免心生怜悯。
魏慈叹息:“姐姐,今天便是最后一天了,如果你这另外半颗心不能跳动,等到明天太阳升起,你就真的只能当半边人了。”
胡离收回遐思,苦笑一声。
她当然知道,不仅只能当个半边人,而且也不必她努什么力了,等百日一到,她凡心只有半颗,连这半边肉身也要灰飞烟灭。
可是,她就是无法对其他人动心。
而且,因莫展再也没想起过当夜的自己,她心口便总觉闷闷的难受。
看来这种单向透明,也不全是好处。
“姐姐既然这么喜欢那个莫展,怎的会只有半颗心跳动呢?”魏慈苦恼的抓着脑袋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胡离比她还困惑,叹道:“谁知道呢?我也是第一次当人。”
言罢,两人齐齐叹了口气。
胡离自感明日太阳升起之时,便是她最后一次以全貌示人,便对魏慈道:“左右百日之后仍旧要死,既然还剩得半边躯体,待到明日,你便把我吃了吧,免得浪费。”
“姐姐!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!”魏慈闻言,又是伤心又是委屈。
胡离见她生气,赶忙安抚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只是事已至此,也算我尽的最后一点心意。”
魏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却不肯应下,只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的,便含泪奔出门去。
胡离忍下满腹心酸,仰头不叫眼泪流下。
她当然想活着,可既无办法,便只好就死。
倒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。
夜半的莲塘如浸透墨汁的绸缎,将水榭的倒影揉成模糊的波纹。月光穿过竹帘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散落的银币,却无人拾取。
窗下那瑶琴依旧,只却不见昔日人影。
胡离看着窗台,又等了片刻,那人果然来了。
见她早早便坐在了屋顶,桃花眼微微弯起,朝她温和一笑,似乎对她昨夜的拒绝毫不介意。
琴声再度响起,却与之前截然不同。
那旋律舒缓而绵长,如暖流浸润心田,想要抚平听者眉间的皱褶。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包容与理解,仿佛在诉说一段无需言语的默契,亲切体贴之意渐渐流淌。
一曲奏完,胡离起身,欲要飞身下去,却又有些犹豫。
昨夜她来听琴,不想离开时却被对方叫住,道做了多日知音,却缘悭一面,希望胡离能给他个机会,认识一下。
胡离本不觉得有什么,待要下去,却又生出些近乡情怯的紧张来,更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,因此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这在他们凡人眼中,算是失礼吧?
只是没想到,她尚未道歉,对方却先解了她的为难。
胡离只觉心上一阵暖意流淌,只是待要弥补遗憾,事到临头,她却还是紧张。
范修见她踟蹰,似有所感,便从水榭中走出,自袖中取出一条黑色缎带,将双眼蒙上,缓声道:“在下别无他意,只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,姑娘若是不愿......”
话音未落,范修便觉一阵香风突至,眼前影影绰绰立着个人影,不禁笑意嫣然。
胡离看着面前眼蒙黑巾的男子,只觉刚才的紧张顾虑全然消散,暗暗松口气。
随后胸中便涌起一股暖流,带着如春日溪水般温润的温舒,从心底缓缓扩散,直至盈满胸腔。
最后这暖意渐渐沉淀,又化作一种深沉的感动。
“姑娘请坐。”
范修朝旁边石桌伸了伸,摸索着要坐下,却因看不清楚,脚下一歪,朝桌角撞去。
胡离眼疾手快,伸手将人扶住,牵着他坐在石凳上。
微凉的触感划过手心,范修察觉到是什么,心中一顿,很快便又恢复平静。
胡离收回手,笑意盈盈的看着面前人,“公子不必谢我,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范修弯了弯唇角,笑容温文:“姑娘大义。”
“公子不怕我是坏人吗?”胡离很想知道对方所想,更想验证一件事,便直言道。
范修摇摇头,“若姑娘要对我不利,何必等到今日。”
胡离默默感受了一下,对方心中竟真是这样想的,只是对自己每日来听他弹琴有些好奇罢了。
而自己竟然也能听到他的心声,体察到他的情绪,与莫展一模一样。
“我的确不是坏人,至于为何来听公子弹琴,只是觉得有相和之意。”胡离直接替他解惑。
范修失笑道:“与人相处,切记交浅言深,姑娘才与在下见不过数面便将心事告知,可知姑娘果真是个实诚人。”
胡离正要问他实诚人好还是不好,突然听得有人往这边而来,便与范修告辞,飞身上了屋顶。
心中无限流连,胡离回看下方,便见范修仍立在院中,却是已经取了蒙眼缎带,静静看着她。
目光相触间,胡离发现他此刻的心情竟然是在羡慕自己。
羡慕吗?羡慕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