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日,晨间才起,胡离便发觉莫展心情似乎变得更差了,便凝神细察。
发现对方一开始是因为不想去镇抚司,心中带着不自觉的抵触,然又不得不去,因此只得自我压迫。
这种隐约的对立,叫他情绪沉重得好似铅坠一般,连带胡离亦跟着有些难过。
城西,通街。
莫展才刚踏出大门,一盆血水便泼在了前方的长街上,血腥味顿时弥漫,更有不少溅在了他袍角之上。
王大刚吐了口痰,见莫展脸色阴沉,刚才杀猪时的凶狠戾气顿时全消,只觉腿肚子都在转筋,谄笑道:“后面槽沟堵了,我这就扫,这就扫!”言罢闪身钻进门里,却半天不见其出来。
莫展并不理会,只自去厩中牵马,然还未上马,又有一黑胖女子快速奔出,含羞带怯的看了莫展一眼,不由分说,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中,一步三回头的跑了。
莫展将油纸包放下,便听隔壁屋内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,正嘶吼着骂人。
一骂丈夫无能赚不到钱,二骂儿子整天闯祸惹事,三骂女儿不知廉耻,最后再感慨自己命苦,摊上这么一家子,屋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。
莫展神色不变,翻身上马,刚才还留存心间的抵触情绪,此刻已全然消散,反而带着一种坚定的决绝。
而这决绝升起处,却满盛着蓬勃杀气。
“驾!”他勒马急行,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“姐姐?姐姐?”魏慈见她出神,唤了两声,“又是因为莫展吗?”
“嗯,自从可以感知对方心意之后,便总会如此。”胡离回神,答道。
虽然无法亲见现场,可每当对方的心声和情绪传递过来时,她便感觉好像与对方共感了一样。
她一时还不习惯,便总会不自觉的出神。
“那还去后湖吗?”魏慈问她。
胡离坚定点头:“去。”毕竟她还有另外半颗心没有跳动起来。
于是两人随后出门,径直来到后湖边上。
刚踩好点,便有一年轻书生从旁经过,魏慈装作不小心将胡离推下湖去,胡离则配合着大喊救命,魏慈便催那书生下水救人。
那书生本不会游泳,更不愿轻易冒险,却见落水女子姿容秀美,心神一荡,这才跳下湖去,把胡离救了上来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书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脉脉看着胡离。
察觉到对方的手仍揽着她腰,胡离腾地一下站起,接过魏慈递来的外套披上,勉强撑起笑容,“没事,多谢公子相救。”
“不知姑娘家住何方,小生送姑娘回去吧。”书生殷勤上前,嘘寒问暖。
魏慈以眼神询问胡离情况,她却只暗暗摇头。
待终于将那粘人的书生甩脱,胡离这才明白,为何莫展的冷漠疏离是一种魅力了。
“既然这人不行,那咱们就再换一个。”魏慈道。
胡离兴致却不太高,“今天就算了,明天吧。”
魏慈还要再劝,见她浑身湿漉漉的,这才反应过来,“我都忘了,姐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,虽只有半边是活的,却也别生病了才好。”
半边是活的......
胡离苦笑一声,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欢喜,还是该悲伤。
晚上,魏慈依旧月升即出。
胡离在屋中看了会描写凡间风土人物的书,待时间差不多了,便跃上屋顶,径直朝东而去。
还未到地方,便已隐隐听得琴音传来,胡离不由加快脚步,几个踨跃来至屋顶。
那人见她到来,只抬了一下头,便收回目光,手下动作一刻未停。
胡离静静坐着,只觉那旋律才如孤雁长鸣,穿透云霄,又马上被拉回低沉的谷底,化作一声叹息,将那些无法言说的孤寂与思虑,通过音符一一泄露。
胡离托着腮,亦跟着忧愁的叹息一声:“同是天下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
除了刚开始的那一眼,对方便再未抬过头,两人就这样一个坐在屋内,一个坐在屋外,等一曲弹罢,各自离去。
接下来几日,胡离白天便不断与魏慈搭档,制造英雄救美女的戏码,以求激活另外半颗心脏,却始终无效。
魏慈问她原因,胡离亦老实回答。
“这个太粘人了。”像莫展那样的便刚好。
“这人太壮了点。”比莫展宽了快一半了。
“这人不好看。”不是她挑剔,对方简直连莫展一半好看也没有。
“这人身体太弱了。”哪像莫展那样雄姿英发,武艺高强。
“这人......”
“这人太坏了,只会责怪别人,从不反思自己,哪像莫展,对自己要求近乎苛刻,甚至想以死赎罪。”不等胡离回答,魏慈好似知道她想说什么,抢先答道,胡离便闭了口。
这件事还是胡离告诉她的。
自从能与对方感同身受后,胡离便开始时不时在魏慈耳边提起对方。
一日,反贼同党们为了给同伴报仇,因此特地潜伏要来杀莫展。
却不知他本就是故意入局,且竟还希望对方成功,在一开始就一杯接着一杯,要把自己灌醉。
“夷狗的鹰犬!我杀了你!”
小二佯装给他倒酒,却在弯腰之际抽出匕首,朝莫展刺去。
莫展握住匕首,鲜血顺着匕首滑落,砸在地上,笑容轻蔑:“就只有你一个人吗?”
激烈的打斗声传来,惊得楼下客人顿做鸟兽散,掌柜长长叹了口气,拨着算盘,计算损失。
小二见一击不成,当即吹了声口哨,几名同伙随即出现。
几人从楼上打到楼下,在莫展的纵容下,他竟渐渐负伤。
他,想让这群人杀了自己......
察觉到他的想法,胡离大惊,甚至想立刻冲去救人。
幸好在最后关头,莫展还是将头偏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