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时钟的滴答声。斐思逾的心跳得很快,她能感觉到蒋沛的手心在出汗。
良久,斐爷爷抬起头,目光落在蒋沛脸上:“这首童谣,是谁告诉你的?”
“是思逾。”蒋沛诚实回答,“她说您小时候,您母亲常唱这首歌。我想,您可能会喜欢。”
斐爷爷又看了看茶具包,点了点头:“手艺不错。潮州木雕的花纹,你还原得很准确。学这个多久了?”
“正式做皮具大概半年,但之前一直喜欢手工。”蒋沛回答,“我在澳门开了个小店,叫‘暮驶地·手工坊’。”
“暮驶地……”斐爷爷重复了一遍,“名字有点意思。是你取的?”
“是。意思是‘暮色驶过的地方’,我想表达时光流逝中留存下来的美好。”
斐爷爷将茶具包小心地放回盒子,重新戴上眼镜:“思逾,你先下去吧,我和蒋小姐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斐思逾心中一紧,看向蒋沛。蒋沛对她点点头,眼神示意她放心。
书房门关上后,斐爷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蒋沛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背挺得很直。
“我知道最近的新闻,”斐爷爷开门见山,“也知道思逾为了你,做了不少事。她父亲告诉我,她在澳门的工作做得不错,这让我很意外。思逾从小被保护得很好,很少需要自己面对困难。”
蒋沛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我看了你的背景。”斐爷爷继续说,“赌场荷官,父母离异,中学辍学……按照传统标准,这不是斐家理想的媳妇背景。”
蒋沛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脸上表情不变:“我知道。但我不会为自己的出身道歉。我父亲好赌,母亲离开,这些都不是我能选择的。我能选择的,是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斐爷爷注视着她,目光锐利:“那你觉得,你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努力生活的人。”蒋沛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一个热爱手艺的人。一个珍惜感情的人。我爱思逾,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,而是因为她这个人。我会支持她的事业,也会追求自己的梦想。我们在一起,是彼此的伴侣,也是彼此的支撑。”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斐爷爷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花园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,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思逾小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背对着蒋沛,“很怕黑。每次打雷,她都会跑到书房来,躲在我书桌下面。我告诉她,恐惧是正常的,但不要被恐惧控制。长大后,她不再怕黑,但我总觉得,她心里还有别的恐惧——害怕让家族失望,害怕达不到别人的期待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蒋沛:“直到最近,我才觉得她真正勇敢起来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而是为了守护什么。这是你给她的改变。”
蒋沛的眼睛湿润了:“不,这是她自己本来就有的力量。我只是让她看到了,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。”
斐爷爷走回书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蒋沛:“这个,给你。”
蒋沛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翡翠胸针,雕成竹节形状,翠绿温润。
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,”斐爷爷说,“竹,代表气节和坚韧。我觉得,适合你。”
蒋沛震惊地抬头:“斐爷爷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收下吧。”斐爷爷摆摆手,“下周的家庭聚会,戴着它来。让我那些老朋友们看看,思逾选择的人,是什么样的。”
泪水终于滑落,蒋沛站起来,深深鞠躬:“谢谢爷爷。”
“去吧。”斐爷爷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眼镜,“告诉思逾,晚餐要开始了。”
八
晚餐设在别墅的宴会厅,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,摆放着精致的银器和瓷器。二十多位客人按辈分入座,斐爷爷坐在主位,斐启华和梁凤仪分坐两侧。斐思逾和蒋沛被安排在中间位置,对面是斐思逾的堂兄斐思远和他的妻子。
开席前,斐爷爷举起酒杯:“今天是我八十岁生日,感谢各位来陪我这个小老头吃饭。别的就不多说了,大家吃好喝好。”
众人举杯祝贺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菜肴一道道上来,是传统的粤菜:红烧乳鸽、清蒸东星斑、鲍鱼扣鹅掌、花胶炖鸡汤。席间,亲戚们聊着家常,股市、房价、孩子的教育,偶尔有人将话题引向斐思逾和蒋沛,但都被斐爷爷或斐启华巧妙地岔开。
直到甜品上来时,斐思逾的姑妈,一位打扮精致的中年女士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思逾啊,听说你现在常驻澳门了?那边工作顺利吗?”
“挺顺利的,姑妈。”斐思逾礼貌地回答,“分公司刚开业,有几个不错的项目在推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姑妈点点头,目光转向蒋沛,“蒋小姐是澳门人?”
“我在澳门工作,但不是本地人。”蒋沛回答。
“哦,做什么工作呢?我听说你之前是在赌场?”姑妈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整桌人听见。
席间的谈话声低了下来。斐思逾正要开口,蒋沛轻轻按住她的手,自己回答:“是的,我之前在赌场做荷官。现在在路环开了一家手工皮具店,做定制皮具。”
“手工皮具啊……”姑妈拖长了声音,“那倒是挺特别的。不过从赌场到手工,跨度不小呢。蒋小姐是怎么想到转行的?”
这个问题看似平常,实则尖锐。蒋沛平静地回答:“我一直喜欢手工,只是以前没有机会专心做。遇到思逾后,她鼓励我追求自己的梦想,给了我勇气和信心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姑妈笑了笑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,“思逾从小就很善良,喜欢帮助别人。蒋小姐运气真好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——蒋沛是“被帮助”的一方,是“幸运”的接受者,而非平等的伴侣。
斐思逾的脸色沉了下来,正要反驳,斐爷爷忽然开口:“阿珍,你女儿最近怎么样?我听说她考上伦敦艺术大学了?”
姑妈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是啊爸,琳琳很争气,学服装设计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斐爷爷点头,“有梦想是好事,能追求梦想是福气。不管之前做什么,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,并坚持下去,就值得尊重。”
这话虽是对姑妈说的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姑妈讪讪地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晚餐后,客人们在花园里喝茶聊天。斐思逾带着蒋沛走到花园角落的杜鹃花丛旁,轻声说:“对不起,姑妈她说话总是那样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蒋沛摇头,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,“比起我预想的,已经好多了。而且,爷爷今天为我说话了,不是吗?”
她指了指胸前的竹节胸针,翡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斐思逾握住她的手:“爷爷很喜欢你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也很喜欢他。”蒋沛说,“他很睿智,也很有风度。”
两人在花园里散步,晚风吹来阵阵花香。从别墅的窗户里,传出笑声和谈话声,温暖的光透过玻璃,洒在草地上。
“思逾,”蒋沛忽然停下脚步,“我想明天去看看我妈妈。”
斐思逾有些意外:“你妈妈?她在香港?”
蒋沛点头:“她再婚后住在屯门。我们……很久没联系了。但今天见到你的家人,我想,也许我也该试着修复一些关系。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我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