朽坏的木台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断裂的弦上,白沐恒缓步走进残破驿站,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——塌落的房梁、歪斜的火塘、剥落的土墙、窗沿上干裂的蛛网,与最初那间困住五人的驿站结构相似,却更破败、更空旷,连一丝人气都稀薄得近乎没有。
赵言安退到火塘旁侧,始终与白沐恒保持着两步的安全距离,攥着碎玻璃的手依旧紧绷,目光没有离开过对方的动作,却也没有再摆出攻击姿态,只是以一种审视且戒备的姿态,守在屋内相对开阔、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。他能确定眼前这人没有诡气,却也无法完全信任,在红月笼罩的死地,任何陌生活人的靠近,都可能暗藏致命风险。
“你一个人走了很久?”赵言安先开口打破死寂,声音低沉平稳,没有多余情绪,更像在收集信息、判断对方的生存能力。他注意到白沐恒袖口沾着未干的焦黑痕迹,指节有细微擦伤,衣摆处还留着被腐液溅到的淡痕,这些都是与高阶诡怪正面缠斗过的铁证,绝非普通幸存者所有。
白沐恒靠在一根相对结实的木柱旁,缓缓松开护着玻璃瓶的手,将瓶子轻轻放在身侧干燥的石台上,瓶身微凉,血珠依旧安静凝在底部,只泛着几乎看不见的淡光。他垂着眼,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不久,刚解决一只追锚点的怪。”
“锚点?”赵言安眉峰微蹙,这个词他从未听过,却本能地捕捉到关键——对方怀里那件被死死护住的东西,就是所谓锚点,也是能斩杀高阶诡怪的依仗。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向那只不起眼的玻璃瓶,浅淡的红光若隐若现,周遭翻涌的阴寒,确实以瓶子为中心,被悄悄压退了一圈。
“能驱诡,能清场,是这片地方唯一不会被重置的东西。”白沐恒没有隐瞒太多,却也省去了循环、载体、实验基地所有碎片真相,只说出对方能理解、且关乎生存的部分。在这片死地,坦诚一部分底牌,远比彻底隐瞒更能换来暂时的和平,更何况,他太清楚赵言安的本性——哪怕失忆,刻在骨里的冷静与可靠,也不会轻易改变。
赵言安沉默片刻,没有追问更多,他能看出白沐恒有所保留,却也明白这种保留合情合理。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攥得发紧的碎玻璃,刃口已经有些钝了,是之前独自躲避低阶诡影时捡到的唯一武器,在真正的高阶威胁面前,几乎不堪一击。
“外面的动静还没散,”赵言安转移话题,目光落在残破的门框与窗缝,暗红月光像凝固的血,糊住所有向外的视线,“红月沉到这个位置,短时间内会不断刷出新的诡影,比听声怪更难缠,靠躲撑不了太久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,白沐恒比谁都清楚。循环升级后,诡影刷新频率翻倍,种类更凶、更狠、更具针对性,单独行动容错率为零,刚才斩杀巨型猎杀怪时的无力与凶险,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两人之间没有对话,只剩屋外风穿破木的呜咽声,以及火塘里残留炭屑偶尔发出的细碎崩响。陌生、疏离、戒备,像一层无形的薄墙,隔在两人之间——白沐恒记得所有生死与共,赵言安却只当他是第一个遇见的陌生幸存者。
白沐恒先打破僵局,弯腰拾起脚边一段干燥的枯木,轻轻丢进火塘,指尖凝着一丝从血珠引过来的微热暖意,轻轻一点,枯木便腾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。橘色火光跳动,勉强照亮半间小屋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一静一稳,一沉一冷。
“往西边走,”白沐恒抬眼,目光望向驿站西侧破窗,语气笃定,“那边地势高,能看清诡影聚集的方向,而且碎石多,便于卡位防守,比困在这栋随时会塌的房子里安全。”
他走过无数次循环,对这片荒原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,哪里有掩体、哪里有盲区、哪里诡气最重、哪里适合突围,早已刻进骨髓。
赵言安没有质疑,只是微微点头,这份不加思索的信任,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——明明是陌生人,明明满心戒备,可对方沉稳笃定的语气,却让他本能地愿意听从判断,像是某种深埋在意识深处的习惯,被悄然唤醒。
“我开路,你守后,锚点你拿着,遇袭优先保它。”赵言安迅速定下分工,语气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依旧是那个习惯站在前方、承担风险的姿态,哪怕失忆,依旧下意识将相对安全的后方,留给持有关键底牌的人。
白沐恒指尖微顿,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。
一模一样的分工,一模一样的站位,一模一样的下意识护持。
只是这一次,赵言安不知道自己守护的,是曾经无数次并肩的同伴;不知道自己守住的,是能让全队活下来的唯一锚点;更不知道,这份本能的靠前与担当,早已在无数次循环里,重复过成百上千次。
他拿起石台上的玻璃瓶,重新拢进掌心,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只留下一片冷静的沉定:“走。”
赵言安率先迈步,走到破门口,先侧头观察屋外动静,确认近处没有诡影游荡,才抬手示意白沐恒跟上,碎玻璃横在身前,肩背绷得笔直,每一步都踩得轻而稳,耳尖捕捉着风里每一丝细微异动,将所有正面风险,尽数挡在自己身前。
白沐恒紧随其后,保持半步距离,目光扫过两侧土丘、枯木、沟壑,留意所有可能窜出诡影的盲区,掌心的玻璃瓶微微发烫,提前预警着周遭潜藏的阴寒。两人没有交谈,没有眼神交流,却在脚步节奏、呼吸频率、警戒范围上,渐渐形成一种无声的契合——赵言安负责正面突进与危险预判,白沐恒负责侧翼警戒与锚点预警,一攻一防,一前一后,像早已配合过无数次的小队。
走出驿站不到半里地,荒原上的风骤然变得阴冷,红月光晕微微晃动,远处土丘后方,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。
不是听声怪的爬行,也不是巨型猎杀怪的拖行,而是无数细小肢体高速移动的声响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,速度极快,转瞬便逼近到百丈之内。
“来了。”赵言安脚步骤然停住,碎玻璃前探,目光锐利如刃,锁定左侧土丘方向,“数量极多,体型小,速度快,是群居诡影。”
话音未落,成片灰黑色的细小诡影从土丘后、枯木下、沟壑里疯狂窜出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这些诡影只有半臂长,躯体干瘪,四肢细长,口器裂到耳后,布满细密尖牙,靠着高速爬行扑杀猎物,正是循环升级后刷新的噬影鼠,单体薄弱,却胜在数量恐怖,一旦被围,瞬间便会被啃成白骨。
白沐恒掌心的玻璃瓶猛地发烫,血珠红光骤然亮起,他没有慌乱,只是快速扫过战场,沉声开口,指令清晰简洁:“左前方土坡卡位,我守右侧,红光覆盖范围有限,别超出三步距离!”
“好。”
赵言安只应了一个字,没有丝毫迟疑,立刻朝着左侧土坡突进,动作迅猛而稳健,碎玻璃挥出,直接劈翻最先扑来的几只噬影鼠,灰黑的躯体被刃口划开,瞬间冒起黑烟。他死死守住土坡缺口,不让鼠群绕后,肩背承受着源源不断的扑击,衣料被尖牙划破,却半步不退。
白沐恒紧随其后站上土坡,将玻璃瓶举到身前,红光铺开,形成一道半丈宽的光墙。噬影鼠触到红光,立刻发出尖厉的嘶鸣,躯体飞速消融,不敢轻易靠近。他稳稳站在赵言安右侧,封住所有侧翼缺口,目光紧盯鼠群动向,时不时调整红光角度,将扑向赵言安身后的鼠群尽数逼退。
没有对话,没有提醒,没有多余的眼神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