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支生命力的酸软还缠在四肢百骸,白沐恒扶着石柱缓了许久,才将那阵近乎脱力的眩晕压下去。怀里的玻璃瓶恢复了一贯的微凉,血珠安静凝在瓶底,不再搏动,却依旧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脉搏,拴着他在这片永无止境的红月囚笼里,不至于彻底沉进黑暗。
他没有多作停留,也不敢多作停留。
循环重置的齿轮声还在风里若隐若现,那种冰冷、机械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运转声,像一根细弦勒在心头,提醒他下一轮危险随时会降临。白沐恒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,将玻璃瓶重新拢进怀中藏好,指尖最后轻蹭了一下光滑的瓶壁,确认它安稳无恙,才抬步朝着荒原深处走去。
红月依旧低悬,暗红天光把大地染得一片死寂,龟裂的冻土上覆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,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突兀。远处的地平线模糊成一片暗紫,没有植被,没有建筑,没有任何活物痕迹,只有连绵起伏的土丘与倒伏的枯木,像一片巨大的坟场,沉默地吞掉所有声音与温度。
白沐恒走得不快,却始终保持着警惕。耳尖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动,目光扫过每一处土丘阴影、每一道沟壑、每一截枯木背后,不再有队友替他开路、替他守侧翼、替他断后,所有危险都要他一人察觉,一人应对,一人扛下。
血珠偶尔会轻轻一颤,发出极淡的微光,那是在预警周遭潜藏的诡气,却不再像面对巨型猎杀怪时那样滚烫刺骨——这片区域的低阶诡影,已经被方才那场爆发式的净化清得干净,暂时没有即时致命的威胁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地平线上,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于土丘与枯木的轮廓。
不是石柱,不是土林,而是一截残破的木墙,隐在红月的阴影里,歪歪扭扭地立在荒原上,像是被遗弃了无数年的驿站残骸。
白沐恒脚步微顿,心底骤然升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。
像极了最开始那间被困住的驿站。
循环在重复场景。
他没有放松警惕,反而缓缓收紧指尖,将玻璃瓶往怀里又按了按,一步步朝着那截木墙靠近。越走近,轮廓越清晰——的确是一间小型驿站,比最初那间更小、更破,屋顶塌了大半,木柱腐朽开裂,门板不翼而飞,只剩黑洞洞的入口,像一张沉默的嘴,吞进所有暗红月光。
风穿过残破的木窗,发出呜呜的低响,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与淡淡的土腥气,没有诡影的腥腐,也没有活人的气息,安静得过分。
白沐恒停在驿站外三丈远的位置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垂着眼,长睫遮住眼底情绪,静静听了片刻,确认屋内没有爬行声、没有嘶鸣、没有任何异动,才缓缓抬步,踏上腐朽的木台阶。
台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,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他刚走到门口,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硬物攥紧的声响——是骨节发力,攥紧某种锋利器物的声音。
白沐恒脚步瞬间定住,身体微侧,进入戒备姿态,指尖已经触到了怀里的玻璃瓶。
下一秒,一道身影从屋内阴影里缓步走出来,站在破洞的门框中央,逆光而立,被暗红月光勾勒出挺拔而紧绷的轮廓。
肩背笔直,身形挺拔,站姿沉稳如石,一只手紧紧攥着半片碎玻璃,刃口朝外,指节干净而用力,周身透着沉定的冷意。
是赵言安。
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神情,一模一样的姿态,连攥着碎玻璃的手势、挡在身前的角度,都与最初在驿站里,那个替他挡在门前的身影,分毫不差。
白沐恒的心脏,在这一刻猛地一缩。
不是恐惧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涩与冰冷,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。
他见过这个人挡在自己身前,见过这个人在石缝里为全队开路,见过这个人在诡影突破时嘶吼着让他催动血珠,见过这个人在血珠清场后,半跪在地喘着气说“安全了”。
可下一秒,循环重置,系统清除,这个人连带着所有同伴,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。
而现在,他又出现了。
像一场循环刻意投放的、残忍的幻影。
赵言安站在门框中央,目光锐利如刃,直直落在白沐恒身上,没有半分熟悉,没有半分松弛,只有陌生人之间的戒备与审视,像在打量一个闯入领地的未知者,也像在判断对方是否具有威胁。
他的眼神干净、冷冽、陌生,没有经历过驿站围困的紧绷,没有土林突围的疲惫,没有并肩作战的默契,更没有一丝一毫——认识白沐恒的痕迹。
他失去了所有关于白沐恒的记忆。
失去了驿站、土林、奔逃、对峙、血珠清场、并肩死守的所有记忆。
在他这里,眼前的白沐恒,只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残破驿站前的陌生人,一个在红月诡地里不知敌友的活物。
“谁?”
赵言安开口,声音低沉冷硬,和白沐恒记忆里一模一样,却少了那份熟悉的沉稳,多了一层对陌生人的疏离与戒备。他攥着碎玻璃的手微微收紧,脚步没有动,却站在了最易防守、也最易发起攻击的位置,目光死死锁住白沐恒的一举一动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。
白沐恒站在台阶下,仰头看着他,喉间微微发紧,半晌没有说话。
怀里的玻璃瓶轻轻一颤,血珠微光微亮,却没有发烫——眼前的人没有诡气,是活人,是真实的存在,不是幻影,不是诡怪幻化的诱饵。
是循环重新投放的、完整的、却失忆的赵言安。
没有李淮宇的慌乱,没有张淑敏与柳宁宁的侧应,只有赵言安一个人,像最初的白沐恒一样,独自被困在这片红月之地,独自求生,独自戒备,独自面对所有未知的危险。
他不记得白沐恒。
不记得那只玻璃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