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记得血珠,不记得听声怪,不记得土林突围,不记得并肩作战。
所有共同经历的生死瞬间,对他而言,全部空白。
白沐恒缓缓垂下眼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——有重逢的微怔,有失忆的涩然,有循环的冰冷,也有孤身太久后,突然见到熟悉身影的茫然。
他习惯了一个人,习惯了没有同伴,习惯了所有故人都只存在于记忆与循环碎片里,可当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,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时,那种割裂感,依旧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头。
“路过。”
白沐恒最终只吐出两个字,声音平静,没有起伏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后退,保持着安全距离,指尖轻轻按住怀里的玻璃瓶,不让那点微光太过显眼。
他不知道眼前的赵言安是敌是友,不知道循环为什么单独投放他,不知道他失去记忆后,会做出什么选择——是戒备,是攻击,是无视,还是短暂同行。
更不知道,这一次,这个人会不会再次在某个节点,被系统无声清除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赵言安盯着他看了许久,目光从他的脸,扫到他紧护在怀里的手臂,再扫过他周身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姿态,锐利的眼神微微收敛了几分,却依旧没有放松戒备。
他能感觉到,眼前的年轻人没有恶意,身上没有诡影的阴寒,只有一种与这片红月之地格格不入的、沉定的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、极温暖的微光,从他怀中隐隐透出来,让周遭的寒气都不自觉退散了几分。
那是能在诡地里保命的东西。
赵言安心里清楚,这片红月荒原上,单独活下来的人极少,能如此平静站在他面前的,更不是普通人。
“里面暂时安全,没有诡影。”赵言安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冷硬,却少了最初的攻击性,“但外面不安全,刚才远处有很大的动静,应该是高阶诡怪被清除了,但用不了多久,新的就会来。”
他在提醒,也在试探。
白沐恒抬眼,再次看向他。
还是那个习惯替人留意危险、习惯保持冷静、习惯给出最实用判断的赵言安,哪怕失去所有记忆,刻在骨子里的沉稳与警惕,依旧没有变。
只是,他不再记得,自己曾经无数次,用一模一样的语气,提醒过同一个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沐恒轻声应道,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刚解决掉。”
赵言安眉峰微敛,显然有些意外。他上下打量了白沐恒一眼,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清瘦,看起来并不像能正面斩杀高阶诡怪的人,可他眼底的沉静与疲惫,却不像是说谎。
尤其是他怀里紧护的东西,那点微弱却坚定的暖光,让赵言安莫名觉得,那是这片死寂之地里,唯一能依靠的东西。
风再次穿过残破的驿站,卷起地上的碎木屑与尘土,呜呜作响。红月沉得更低,暗红天光几乎要贴住地面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腐朽的木板上交错,却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陌生而疏离。
白沐恒看着眼前失忆的赵言安,心里很清楚。
这不是重逢,不是回归,不是同伴归来。
这只是循环里,又一次新的投放,又一次临时的相遇,又一段随时会被清零的交集。
他不知道这一次,他们能同行多久,不知道下一次危机来临时,眼前的赵言安会不会再次消失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次信任,该不该再次把后背交给一个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人。
可荒原的危险正在逼近,循环的齿轮越转越快,孤身一人的路,太难走,也太容易死。
赵言安攥着碎玻璃,站在门框中央,沉默了片刻,最终往旁边让了半步,露出身后黑洞洞、却暂时安全的驿站内部,声音依旧冷硬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许:
“进来躲一会儿,等外面的动静彻底平息,再走。”
“一个人,活不久。”
白沐恒站在台阶下,静静看着他,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怀里的玻璃瓶微凉,血珠安稳。
眼前的人陌生,却熟悉。
危险在靠近,循环在重置,记忆被割裂,故人如陌路。
他缓缓抬起脚,踏上了第二级腐朽的台阶。
吱呀——
一声轻响,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,也踏入了一段全新的、没有过去、只有当下的陌路同行。
红月孤悬,风啸不止。
失忆的守护者,与记得一切的载体,在残破的驿站前,重新相遇。
而这一次,没有过去,没有默契,只有两个陌生人,在红月诡地里,为了活下去,被迫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