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几天就把各种事情经历一番,可现在看来,他也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,也才刚成年一年而已,为什么他就这么凄惨、要经历这些呢?
难道就是因为他命不好吗?
静静站在一旁的缡突然走近了几步,缓缓弯下腰,柔软的红色长发随之滑落到程真脸侧。
程真仰起头看向他。
这人脸上惯有的那点戏谑已消失无踪,他轻轻捏了捏程真的发梢,语气轻柔:“没事的,老板,以后我的东西给你打三折吧。”
“……滚。”还以为这人会说出什么好话,程真狠狠白他一眼,撇开了他的手。
半晌,勉强消化完刚才的情绪,程真撇了撇嘴,不再看缡。
“我扶你吧?”说完,不等程真答复,他伸出手,轻轻将程真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动作很缓,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轻柔。
程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。
刚被扶起来,他就立刻向后撤了两步,和眼前之人拉开了距离。
“……”程真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道士,”终于选择再次开口,声音已经没有了太多起伏,“这次的费用是多少,我先转你。”
“你身上有多少就给多少吧,”缡瞳孔闪烁着微光,“叫道士多生分,还是喊我缡吧。”
说完,突然把那美得不似真人的脸凑近几分,悠悠道:“不觉得缡这个名字更配我这张脸么?”
程真咬了咬后槽牙,“你再这样我就不给钱了。”
“哎呀,老板……”缡笑了笑,语调突然放缓。
不等缡说下去,程真就转身离开了。
“老板,您还没给钱呢——”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先付首款也可以呀……”
……
火车长鸣一声,速度似乎慢了下来。平稳地报出抵达的站名:
“——太原站,到了。”
这场北方的雨,终于有了要停歇几分的意思。刚下车,天色就明亮了几分,远没有早起那般阴郁。只剩下几道轻轻的雨丝,还斜斜地飘了下来。
细雨轻到几乎可以忽视,缡站在渐亮的阳光里,红发梢染着微金,那双眼睛,静静地回望着程真。
远处站台的嘈杂人声,和火车引擎的低鸣隐隐传来。天已经晴了少许,阳光透过云层,苍白地照在程真和缡身上。
“老板,感谢您的首付呀,之后一个月里我暂时可以不用吃泡面了。”日光下,缡笑得很是爽朗:“那么,我们就此别过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程真茫然一问。
“生意还是要继续做的嘛,”缡回头答着,“自然是去赚钱了。”
程真一顿,还想再说什么,缡却打断了他:“如果再有什么麻烦,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说着,他把一张名片递给了程真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。
准备地倒是真足……
程真缓缓接了过来,没有讲话。
“再会吧,程真。”
……
发愣的功夫,王恙不知不觉间喊了声程真的名字:“程真!”
程真回头,见对方匆匆从人群中挤了过来,喘着粗气:“怎么走这么快,差点儿跟你走散……”稍微歇息后,他拍了拍程真的肩膀:“走吧,程真。”
“好。”程真应着。
“对了,你那个朋友呢?”王恙边走边问。
程真脚步微微一滞。
“他走了。”
“嗷……我还以为他跟咱们去一个地方呢。”
“这倒不是。”程真笑笑。
停顿的功夫,他抬起手,将其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。
掌心下,那颗脆弱而顽强的心脏,正以一种稍显平稳的节奏跳动着。
那里,或许正悄然滋生出一点别样的情绪。
阴云散开了一隙,一缕带着暖意的金光,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在脑中挥之不去,但程真并未流露出任何别样的情绪,当下,他不想让朋友担心,只想让自己寄身于接下来的旅行当中,彻底的放松一番。
两个男生行李没带多少,直接背了个包就从家里出来了,刚出火车站没多久,王恙就按耐不住激动,立刻点开手机导航。
“走吧,先去崇善寺看看——”
“这么着急去上香呢?”程真看着他这么急切的样子,无奈地笑了一声。
“就是求个心理安慰嘛。”
跟着王恙不知走了多久,路边的建筑矮了下去,街道骤然变窄,两旁是有些年月的法桐,枝叶在高处合拢,滤下的光线也逐渐变得柔和。
看着四周的景象,程真的呼吸竟顺畅了几分,刚才阴郁的心情也随之淡了少许。
一段朱红色的寺墙突然映入眼帘,世界陡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那点点雨珠落地的“嗒嗒”声,和风吹过树叶的轻响。
路的尽头,两株巨大的古槐树下,便是寺门。
寺门并不张扬,匾额上写着“崇善寺”三个金字,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斑里,闪着温和的亮光。
“可算是到了!”
王恙难掩喜悦,看向身旁之人。
“嗯。”程真笑笑,应了一声。
俩人顺着人流踏进寺里。
院子并不阔大,几株唐槐松柏将枝桠伸向天空,荫蔽了大半个庭院。殿内光线稍稍发暗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与香火的味道。
正前方,便是大悲殿。
程真抬起头时,巨大的金色佛像几乎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。
正中间那座千手千眼的观音,带着慈悲的面容,无言地凝视着来来往往的访客。在如此宏大的佛像面前,个人的生死悲欢,仿佛都在顷刻间被一并容纳了。
程真瞬间屏住呼吸。
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凝望中,一种奇异的感觉,竟悄然蔓延上了他的心头。
你看得见世间一切苦难,那你能看见我吗?
你能告诉我,这之后的路该怎么走吗?
程真在心底默默发问,如他所料,他并没有听到佛祖的回应。
他无奈得摇摇头,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可笑。
他居然奢求佛祖能给他些指引,可出现在眼前的,仅仅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而已。
香客并不稀疏,来来往往的人们会上前点燃线香,把自己的祈愿寄托其中。青烟笔直地缓缓上升,在殿顶的黑暗里涣散无踪。
王恙也不例外,一不留神的功夫就把香火给买了。他一边双手持着,一边躬身跪在蒲团上,轻声呢喃道:“求菩萨保佑,能让我这次取得理想成绩,上一个好的大学……”
“求菩萨保佑……”
程真心里微微一动,他手持香火,也学着王恙的样子,朝前躬了躬身子。
只不过在这一幕,他心里默念的和王恙并不一样,不是求得什么好成绩,也不是上个什么好大学。
当下,他只求自己能好好活下去。
“……”
“程真,你看!”拜完佛起身,王恙连忙拍了拍身旁之人,指了指殿外。
程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缓缓回过头。
“你看,雨停了!”
……
《听雨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