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弱的日光从车窗斜斜照射进来,恰好落在了他半边身子上。那头利落的红发在光里泛着些耀眼的色泽,衬得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干净而利落。
缡微微抬着眼,目光安静地落在程真脸上,那双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,却像深潭一般,望进去便让人移不开。
“别抽了,”又是一句,“本来身体就不好,抽起烟来看上去更命苦了。”
“……”程真低下头没接话,匆匆又瞥了他一眼,发现这人眉眼很弯,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笑意。
他没有把烟收起来,而是道:“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
“因为它对身体不好。”
程真顿了顿,撇开了眼神,故意不去看他:“不是,我说的不是这个,”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为什么其他人得了病,却不会像我一样突然开始招鬼?”
“哎呀,你是因为这件事才闷闷不乐的么?”缡顿了顿,似乎略作思忖,才缓声道:“因为是命啊。”
“什么?命?”程真干笑了一声,“你觉得我信这个吗?”
“你现在这个情况,好像不信也不行吧。”
程真愣了一下,皱起了眉头:“如果你是过来给我添堵的,那还是先走吧。”
“唉,老板,凡事都要想开一点儿,”缡没什么太大反应,只是走近了一步,引得程真鼻尖紧跟着闻到一丝清冽的熏香。“老板,您听说过长期工吗?”
“什么?”愣是没想到这人突然说起这个。
“只要你一直聘用我,我就能一直保护你,让你免受鬼魂的纠缠啊。”缡睁着那双漂亮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,直勾勾看着程真。
一瞬间的微怔,程真喉结一动,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。
“……你还想一直捞我钱啊?”
“哎呀,被你发现了。”桀桀笑了两声,缡的这幅模样倒是像个狡猾的狐狸。
“你特么还不如教我点有用的,或者给点儿能用来防身的东西。”
缡低垂着睫毛,却没再做声,似乎在听完这句话后开始斟酌了起来。
心跳不知不觉快了一拍,程真看着对方默不作声的样子,莫名有些急切。
“也好,”半晌,他终于开口,指尖探入腰间那看似随意、实则剪裁精良的衣料之下,再拿出来时,指间已拈着一物。
那是一枚小巧的银色铃铛。
不过拇指指节大小,通体泛着清冷柔和的淡淡光泽。
铃身密密麻麻布满了极其细密的纹路,像是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,一枚细若发丝的丝绳穿过铃铛顶端的小环,松松地缠绕在他白皙的指尖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程真缓缓瞪大了双眼。
这个声音好生耳熟。
“原来……这个是你的……?”
“是啊,不过,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程真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。
程真心口怦怦直跳,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悄然滋生。
“你……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越过程真,望向了从其他车厢飘过来的缭绕不散的烟霭,笑了笑道:“带在你身上要是想把它的作用发挥极致有些困难,但起码也能用来防身。”
“它能帮你屏蔽些不足为重的鬼魂,至于那种厉鬼么……就有点够呛。”
”不过对你来说,足够用了。”
缡顿了顿,将铃铛轻轻放在程真手中。
触手微凉,程真低头看着这枚精致的银饰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真的……送我了?”
“嗯……”像是思索一样,他停了下才继续道:“先赊着吧,这个打完折八千。”
真是白白期待一场:“……”
“咯咯咯……”
正低头摩挲着那个银饰,却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浅笑。
四周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不断,程真愣了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,便没有再管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又是一声女人的浅笑,毫无预兆地钻进程真耳中。
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。
“缡……你听到什么声响没?”程真收起铃铛,忙伸手拽了拽眼前之人。
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阖起双眼的缡,没有因为程真这一动作而有什么太大反应,他只是倚着墙双手环胸,笑了一声。
“缡?”又唤了一声,终于见缡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嗯——什么?”声音又轻又柔,他笑着看向程真。
“有人在笑……”
“咯咯咯……”又是阴森的一声笑。
“就、就是这个声音!”
刹那间,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倒垂下来,突然出现在程真的视野里,激得他一个条件反射就跳到了缡的身边。
颤颤巍巍地抬起头,却看到了这辈子不愿再看到的一幕。
只见昨晚那个湿发覆面的女鬼,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态,四仰八叉地吸附在车顶的铁皮上。
那张泡胀的脸上,咧开的嘴角正对着程真,黑漆的瞳孔极其空洞。
“鬼……!”
“有鬼!!!”
嗓子一下子破了音。
程真魂飞魄散,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身旁缡的手臂,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。
然而,缡只是微微动了动被抓住的手臂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有鬼啊!!!”程真指了指上方,死死看着缡。
缡没有顺着程真手指的方向看,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对近在咫尺的恐怖景象毫无反应。
“沈缡,你能不能抬抬头啊!!!”程真死死拽着缡的胳膊,疾声厉色地喊:“有鬼!!!”
“嗯?”缡终于有了反应,却没有看车顶,反而微微倾身,凑到程真近前低下头。
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弯起,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程真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,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。
“哪儿呢?我怎么没看到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