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初,西市胡人邸店。
羊油灯在柜台上投下摇曳的黄光,将粟特店主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映得明暗不定。他操着生硬的官话,正与两个贩香料的汉商争执运价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。
春来缩着肩膀蹭进店门。粗布包头压得很低,脸上姜汁混着灶灰抹出暗黄的病容。她拖着步子挪到柜台边,用练习了整三日的、夹杂南疆土话的生硬官话怯生生问:“掌柜的,打听个人……三天前,可有位南疆来的客人投宿?”
店主斜眼打量她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南疆人?走啦,昨晚走的,房钱都没结清!”他啐了一口,从柜台下掏出个粗布包袱,掼在台面上,“你是他什么人?这包袱抵房钱,拿走!”
包袱不大,入手却沉甸甸的。春来连声道谢,抱着包袱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店主忽然叫住她,压低声音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明,“你那位同乡……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春来脚步顿住。
“有个穿西域袍子的胡人,前日来找过他。”店主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两人在房里说了半天话,后来一起出去的。再后来……”他耸耸肩,“就都没回来。”
春来的心微微一沉。她道了谢,抱着包袱匆匆离开邸店。
无言在两条街外绸缎庄的后巷阴影里等她。他已换了一身灰布直裰,戴着方巾,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。见春来出来,他微微颔首,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巷道向西缓行。
转过一个僻静角落,春来停下脚步,迅速解开包袱。
几件半旧的葛布衣裳,一包已经发硬的馕饼,一柄嵌着劣质绿松石的短刀——刀鞘的皮革磨损严重,但刀身擦拭得锃亮。春来仔细摸索每件衣裳的夹层,在一条束腰的布带内侧,指尖触到一片硬物。
撕开缝线,取出的不是预想中的青铜令牌,而是一枚黄铜打造的圆形徽记,约铜钱大小。徽记正面錾刻着一只弯角山羊,背面是几行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春来将徽记递给无言。
无言接过来,凑到巷口透进的微弱天光下细看。他的指尖在徽记边缘摩挲,又放到鼻端轻嗅。
“羊膻味、骆驼粪的干涩气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血竭和三七粉的味道。很淡,但错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