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片月光下,城南小院的庖屋里飘出药材的苦味,与隔壁人家炖肉的油香混在一起,被夜风吹得稀薄。
无言坐在小泥炉前的矮凳上,手里的木勺缓慢搅动陶罐。罐子里炖着昨夜剩下的半只鸡,油脂和汤水咕嘟着,在昏黄炉火映照下,浮沫被仔细撇去,露出醇厚的汤色。
春来蹲在灶膛前添柴。松木劈柴在火里爆开细小的火星,噼啪作响,有几颗溅到她挽起袖口的手背上,留下针尖大的红点。她没有缩手,只是看着那红点慢慢变成深色。
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暖黄色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,随着眨动轻轻颤动。
无言舀起一勺汤,凑到唇边吹了吹,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。他尝了尝,又倒回去。
“肩伤如何了?”他问,目光落在陶罐上升腾的白汽上。
“已无大碍。”春来说,手里一根柴火咔嚓一声□□脆地折断,露出新鲜的木茬,“师父,谢厌之那边……”
“网撤了。”无言盖上陶罐的盖子,起身走到水缸边,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。清水哗啦倾泻,冲过他指缝,在寂静的庖屋里格外清晰。“明面上的眼线,今天午后就陆续收了。暗处的还在,藏得更深。”他用粗布巾擦手,布料纹理划过掌心厚重老茧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没有看春来。“他在等。等我们下一步动作。”
春来添柴的手停住,一节松枝悬在灶口。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不动。”
四个字,平平淡淡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井中。
无言把布巾搭回竹架,动作很慢,仿佛每个褶皱都要抚平。他转过身,目光终于落在春来脸上。灶火的光在他眼中跳跃,却暖不进眼底深处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春来怔住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木柴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掌心。
“暗巷里,时机把握得准,出手有分寸,退走也干净。”无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,“知道该救,也知道该怎么救。留了余地,也留了线头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春来微微睁大的眼睛。
“很好。”
两个字,很轻,落在春来耳中却重得让她心头发颤。她低下头,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。橙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柴薪,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,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,模糊了边缘。喉咙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哽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但你不该留那瓶药。”无言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春来猛地抬头。
“谢厌之是什么人?”无言走到灶前,俯身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当他看不出那药里的门道?南疆五毒教的‘寒蛛’毒,配五毒教的独门解药——你这是在告诉他,我们和南疆有牵连。”
“可他的毒……”春来声音发紧。
“他死不了。”无言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平淡,“寒蛛毒发作慢,三个时辰内找太医也能解。你留药,是心软。”
春来咬住下唇。
无言看了她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也罢。”他转身去端陶罐,“留了也好。让他猜,让他想,让他把线头往南疆扯。”鸡汤的香气浓郁地弥漫开来,盖过了药材的苦味。他将汤倒入两个粗陶碗里,热气蒸腾。“谢厌之撤了明哨,是想引蛇出洞。那些刺杀他的人,也在等我们动。”
他将一碗汤推到春来面前的矮几上。
“所以我们要沉住气。比谢厌之更沉,比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更沉。”无言端起自己那碗,吹了吹热气,“你可知,为何钓鱼时,鱼咬了钩不能立刻拉竿?”
春来摇头。
“因为鱼还没咬实。”无言啜了一口汤,烫得微微眯眼,“要等它把钩吞进喉咙,等它挣扎得累了,等它以为安全了——那时再收线,它才逃不掉。”
他放下碗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谢厌之在钓鱼。那些杀手背后的人也在钓鱼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春来,“而我们,要当那块最沉最稳的石头,沉在水底,看他们谁的竿先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