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值房的灯，已三夜未熄。

烟青色晨曦漫过窗棂时，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谢厌之搁下笔，笔尖朱砂未干，在摊开的南城坊图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，恰好落在春来最后消失的巷道附近。连日的部署，撒出去的网正一寸寸沉入城南那片浑浊的市井深水。

亲信赵青掀帘进来，身上带着秋夜寒露的潮气，手里捧着的不是卷宗，而是一摞散乱、质地不一的纸片，有药铺伙计按了手印的粗纸记录，有更夫口述、书吏草就的潦草证言，甚至还有从馄饨摊主、赁屋牙人那里得来的、写着歪斜字迹的便条。

“大人，这是头三日筛过一遍的。”赵青将纸片小心放在案头，“七成无用。剩下的……都在这儿了。”

谢厌之没说话，只抬了抬手指。赵青会意，垂手退到门边阴影里，如同融进墙壁。

晨光渐亮，照亮浮尘在空气中缓慢翻滚的轨迹。谢厌之开始翻阅。速度不快，甚至有些慢。他先看药铺记录：城南十七家大小药铺、医馆，乃至两个暗地里配些伤药的跌打铺子，近半月的出入账都被誊抄或摘要送来。金疮药、止血散、化瘀膏……购买者姓名杂乱无章，时间分散。他需要将那些一次性购买量异常、或频繁出现、或销账特别的记录挑出来，与更夫、摊贩口中“独身”、“寡言”、“夜间出入”的模糊形象做交叉比对。

一个壮汉买大量金疮药，可能是码头力夫；一个老妇定期购解毒散，或许家有病患。他将这些纸片分作三堆：可疑、待核、弃用。可疑的那堆起初很薄，随着不同来源的信息相互印证，才缓慢增厚。

晌午时分，书吏送来了从户曹调出的、近五年南城部分坊区的流动人口简档。纸张更旧，墨迹深浅不一，记录更是粗疏。谢厌之的目光掠过那些“张氏”、“王五”、“外乡人李姓”的泛泛记载，指尖忽然在一页边缘停住。

那是一条三年前的记录。墨色很淡，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，与周围潦草的笔迹格格不入。姓名栏写着：春来。女，年十五。旁注仅四字：居南城。

没有具体街巷，没有邻里保结，没有迁入缘由。像一滴刻意滴入大海的水，只留下一个名字，便再无痕迹。

谢厌之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。“春来……”他默念，声音低不可闻。一个普通到近乎敷衍的名字，但出现在这里，以这种干净得反常的方式，本身就成了最刺目的疑点。

他抽出这张纸，压在镇尺下。并未立刻做出判断，而是继续向后翻阅。一个时辰后，他面前可疑的纸堆里，又多了几条指向“西排水巷附近”、“形影孤单”、“少与邻往来”的市井传闻碎片。这些碎片与那张孤立的户籍简档之间，并无铁证相连的桥梁，却隐隐散发着同一种刻意抹去存在感的、阴影般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