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夜里,无言亲自检验她这些时日的成果。两人在院中交手,不用兵器,只以拳脚、身法、应变相搏。春来将连日所学尽数施展,虽仍处下风,却已能勉强周旋,甚至偶尔能凭借越发敏锐的感知和刁钻的反击,让无言也需稍加留意。
子时将至,训练暂歇。两人身上皆微微见汗,立于清冷月色下。
无言看着微微喘息、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清亮锐利的春来,沉默了片刻。夜风鼓起他半旧的青色袍袖,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。当他再度开口时,声音低沉下去,肃杀如浸透了夜露的铁器:
“记住,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,“若他日,你遇上身法诡谲如鬼、用毒阴损刁钻、彼此间默契得如同一人三面的敌手,其行事路数、发力习惯,若与这七日里你所经历、所领悟、所应对的法子,有哪怕一丝相似。”
他顿住,目光如最深最沉的夜色,牢牢锁住春来的眼睛。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沉重如山的嘱托,有深不见底的忧虑,或许,还有一丝不忍。
“不惜任何代价,”这句话像是从他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,“要么,远遁千里,埋名隐姓,永不回头;要么斩草除根,片甲不留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步入屋内那片昏暗的光晕里。背影依旧挺直,却莫名浸透了一种孤注一掷的苍凉。
春来怔在原地。
她下意识地望向那堵高墙。墙外,不再仅仅是魂牵梦萦的烧鸡与美酒,更蛰伏着让师父如此凝重以待的、未知的腥风血雨。
当记忆中那勾魂摄魄的焦香再次顽固地窜入脑海时,春来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惧意与倔强的光芒。师父的教诲,关乎生死,她已刻入骨髓。可王记的烧鸡和梨花白,关乎她心里那点不灭的、对寻常烟火气的念想,她也绝不放弃。
小院困住了她的身形,却也在日复一日的雕琢与暗涌的温情中,悄然唤醒了某些更坚韧的东西。
她对着虚空,也对着自己,轻轻立誓:“等出了这院子,定要买上两只最肥的鸡,烫一壶最醇的酒。吃一只,存一只,看月亮一整个晚上。”
第七日,无言没有安排新的训练。他只让春来在院中静坐,将连日所学在心中反复梳理、沉淀。他自己则坐在槐树下,目光空茫地望着天际流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,边缘处,那道崭新的缺口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午后,他忽然开口,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:“春来,若有一日,你发现为师并非你想象中那般,或为师所做之事,与你心中道义相悖,你当如何?”
春来从静坐中睁开眼,看向师父。他的侧脸在斑驳树影下,显得有些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