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,院墙角落的阴影里,一点几乎融入黑暗的微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,又消失了,像是金属,或潮湿的眼瞳,反射了远处天际将明未明的一丝天光。
春来屏住呼吸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。
她退离窗边,和衣躺下,手却探入枕下,握住了短匕冰凉的柄。
窗外风声呜咽,卷过老槐树的枯枝,也拂向更远处沉睡的京城。那声音,此刻听来,不再像遥远的私语,而像无数细碎的脚步,正轻轻围拢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院。
她没有闭眼。
掌心,铁令的轮廓硌着胸口,与心跳同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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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艰难挤破云层时,大理寺值房的灯烛已燃尽。
谢厌之正将最后一卷宗牍合拢,指尖在硬麻纸面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汗渍。左臂的隐痛被玄色官服严密包裹,唯有执笔时,腕部那一下极细微的凝滞,泄露了筋脉深处的不畅。
他没唤人。亲自起身,将昨夜翻阅过的卷记分作三摞。一摞置于案头,一摞锁入抽屉,最后一摞,只有薄薄几张纸,被他拈在指尖,就着残烛引燃,看着灰烬彻底落入黄铜盂中,与冷却的茶渣混作一团。
做完这些,他才推开房门。
廊下,赵青早已垂手等候,目光下意识地、极快地扫过他官服平整的左袖。“大人,您昨日吩咐的城南三坊户籍核验,已经……”
“那个暂缓。”谢厌之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赵青所有未竟之言立刻刹住。“召集韩松、李骞,还有北衙借调过来的那两人,半刻钟后,地字号签押房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庭院中正在洒扫的杂役,掠过远处影壁后一闪而过的、属于其他衙署的青色衣角,最终落在屋檐瓦当上、将滴未滴的一颗澄澈晨露上。“从西侧夹道过去。”
地字号签押房窗外是高大的泡桐树,枝叶隔绝了大部分视线。谢厌之进去时,四人已垂手肃立。
没有寒暄,谢厌之径直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京城坊图前,背对众人。
“目标:女子。年十七八,肤白,下颌清晰,眉眼沉静。”他顿了顿,“用幽蓝双匕,刃尖分叉。身法极快,擅近身搏杀,熟稔城南巷道水路。”
指尖点在南城密集的里坊区。
“她最后消失在此处。这种熟悉,非朝夕可成。以此为核,向外辐散。”
手指划过街衢。
“但人要吃喝,伤需用药,事要打探。”他在几处药铺、市集标记上轻叩,“韩松,你带两人扮作货郎、相士,把南城十二坊所有明暗药铺医馆,近十日的金疮药、解毒散进出记录暗查一遍。记下所有异常购买的生面孔,尤其女子。”
“李骞。”他转向北衙二人,“你们配合。不用官面线人,去找码头力夫、浆洗妇、更夫、食摊主这些最不起眼的人掏话。问有无独居或同住的生面孔女子,昼伏夜出,或突然深居简出却有物资送入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方素绢,上面仅用细笔勾出一双眼的轮廓;沉静,深不见底。
“只此图像。记在脑子里,不得临摹外传。找的不是一模一样的脸,是这种眼神的人。”
素绢凑近残烛,化为灰烬。
“此事不与他署通气,遇同僚亦需规避。用暗语记录,直报于我。”他目光扫过四人,“我要知道她的巢穴,同伙,衣食来源。但要像风吹落叶,不能让她或任何盯着她的人,察觉叶子被翻动过。”
四人无声抱拳,从不同门迅速离开。
谢厌之独自立在渐亮的房中,提起笔,在纸笺上写下一个“幽”字。
笔锋在收尾处一顿,留下浓重墨点。
他将纸揉成一团,丢进废纸篓。
纸团无声坠落。几乎同时,城南小院里,春来在睡梦中无意识蹙眉,肩伤牵起一阵细痛。
院墙外,那片被移动过的枯叶,终于被晨风吹离原位,翻滚着消失在巷角。
天,彻底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