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草图铺在桌上，夜明珠移过来，照亮图上墨线。他的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，最终停在城北一处。指尖在那里轻轻一点，又似乎有些迟疑地顿了顿。

“城北，鼓楼西街，有一家‘墨韵斋’，明面上是装裱字画、售卖文房四宝的老店。”无言的指尖在那个位置按着，没有立刻移开，“三日后，你去那里，找一个姓周的掌柜。”

墨韵斋。周掌柜。

她压下翻涌的疑问，声音平稳，“师父，以何凭证取信于周掌柜？”

无言从怀中取出一枚铁令。

乌沉沉的，半个巴掌大，边缘磨得光滑，正面刻着缠枝纹。他将铁令放在掌心，拇指指腹在背面某处极细微的纹路上缓缓摩挲。片刻后，指尖在某处一按——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轻微、却清晰的机括弹动声。

铁令背面，弹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，露出里面一点暗黄色的东西，折叠得极小，看不真切。无言迅速按合缝隙，机括再次轻响，铁令恢复原状。

“此令，是我的信物。”他将铁令递给春来，目光却落在她接过令牌的手上，“你持此令去见周掌柜，他才会将我要你取的那件‘东西’交给你。”

“取何物？”春来追问，指尖感受着铁令冰凉的质地和背面那处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小凸起。

“……一件和沈师堂有关的旧物。”无言避开了她的目光，转向窗外。窗外仍是浓稠的黑暗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，嘶哑地划破寂静。

这含糊的回答像一根刺，扎进春来心里。她握紧铁令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。

“三日后，是朔日。”无言补充道，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墨韵斋每月朔望会进货一批江南旧纸，届时人来人往，是你出入最不易惹眼的时机。辰时三刻，店铺刚开，正是验货收货的时辰，你混迹其中，最为便宜。”

他的嘱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细致，也更强调“混迹”与“时机”。

“记住，”无言忽然转过头，目光再次落在春来脸上。那目光很深，仿佛压着千言万语，在喉头翻滚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平淡的、却字字清晰的嘱咐：“拿到东西，立刻离开。不要在街上停留，不要与任何人多言，直接回来。”

“是。”春来领命，将铁令小心收进怀中。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，背面那处新开的“空洞”微微硌着肌肤。

无言看着她将令牌收好，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。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叮嘱什么，又像是一个疑问到了嘴边，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，动作有些疲惫：“去吧，好好调息。这三日，若无必要，不要离开院子。”

“是。”春来躬身，退出了房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，合拢。

屋内，无言独立良久。

夜明珠幽白的光照着他半边侧脸，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。他缓缓走到窗边，指尖拂过窗棂上细微的积尘,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指痕，不是他的，也不是春来的，是更粗糙的、带着厚茧的指腹留下的。

他的目光扫过院墙角落的阴影。那里，一片枯黄的槐树叶落在青砖上，叶柄指向的角度，与昨日有毫厘之差。
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听着风声穿过老槐树枝叶的细微响动，听着远处巷子里隐约的犬吠，听着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声。许久，他才吹熄了夜明珠，将其重新裹进厚厚的绒布里。

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

黑暗中，他的身影仍立在窗边，像一尊沉入夜色的石雕。

这座小院到鼓楼西街，要穿过大半个京城。这一路上，街市、人流、巷口、茶寮……处处都可能藏着眼睛。

无言在黑暗中闭了闭眼。

窗外，风声渐紧，卷着远处潮湿的泥土气，一场雨又在酝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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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墙的另一侧。

春来回到自己房中，并未如师嘱那般立刻盘膝调息。她坐在冰凉的木板床边，取出铁令，就着窗外渗入的、微弱的晨光，用指尖细细触摸背面那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边缘。

冰凉的金属已被焐热，唯有机关所在，沁着一丝顽固的凉意。

她忽然起身，没有点灯，赤足无声地走到窗边，将眼睛贴近窗纸一道细微的破缝。

院子里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。师父那间屋的窗户，已经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