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官查过,近三日,码头七处货栈有异动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,“其中三处,戌时后仍有非力夫身份者出入。而此处,”他环视破败的院墙,“永济药堂的李仁曾在这里出现过。”
春来沉默,身形在阴影中凝如磐石。
谢厌之向前一步,封锁圈随之悄然收紧半尺。“永济药铺案发后,城门暗哨未见你出城。你还在城内。而会对此地感兴趣的人,不多。”
“李仁不是我杀的。我赶到时他已气绝。”春来的声音从阴影中透出,比雨更冷,“大人不去追查真凶,反而盯着我不放,焉知不是中了他人圈套?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影骤动,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!幽蓝的燕尾匕在昏暗中划出两道冷弧,一取咽喉,一刺心口,角度狠辣直接!
“是不是你杀的,等你到了大理寺,幕后之人自然会见机而动。”谢厌之早有防备,低喝间,腰间秋水软剑铮然出鞘,剑身如灵蛇吐信,并非硬撼,而是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,精准地黏向那两道幽蓝匕光,欲以柔劲卸力缠夺。
春来不与之缠斗。她前冲之势不减,却在剑匕即将相接的瞬间,身形诡异地一矮,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入谢厌之剑势内圈。匕首变刺为撩,疾削他持剑手腕的脉门。
谢厌之手腕一抖,秋水剑柔软剑身借力反弹,剑尖如毒蜂反蛰,点向她右手腕骨,同时侧身避过肋下一击,左掌顺势拍向她肩头。
春来不闪不避,肩头硬受一掌,借力旋身,卸去大半劲道,同时双腿如剪,绞向谢厌之下盘。谢厌之腾身后跃,剑光洒下,封住她追击路线。两人以快打快,剑光柔韧绵密,匕影诡谲狠辣,在狭窄巷道内卷起劲风尘土。
谢厌之内力深厚,剑法精妙,渐渐以柔韧剑网将春来圈住,压缩其腾挪空间。春来身法虽鬼魅,招式虽险,却如困兽,几次险险避开缠向咽喉与关节的剑尖。
久战不下,谢厌之心头不耐渐生,剑势陡然转急,一记“秋水横波”,剑光如匹练横扫,封死她左右去路,剑尖却暗藏后着,直点她面门。
春来似乎避无可避,只得举匕硬格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。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,身形向后微仰。
谢厌之眼中锐光一闪,那如秋水般柔软的剑尖仿佛拥有生命,借碰撞之力向上轻巧一弹一挑,精准无比地掠过春来蒙面黑巾的下缘系结处。
一缕极细微的丝线断裂声。
那方遮掩容貌的黑巾,倏然松动,随即被剑风带起,如一片失根的落叶,翩然飘落。
昏淡的光线下,一张面孔再无遮拦。
肤色是久不见日的冷白,下颌线条清晰利落。鼻梁挺直,唇薄而色淡,紧紧抿着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并非想象中杀手惯有的凶戾或冰冷,而是如同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,极黑,极静,映着不远处河面破碎的粼光,深不见底,却又清晰地倒映出谢厌之骤然凝滞的身影。
没有惊慌,没有羞恼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仿佛被挑落的不是遮掩,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。
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谢厌之瞳孔微缩,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这张脸……比他预想中更年轻,也更难以捉摸。
然而。
密集的破空声自屋顶骤响!数道暗器如疾雨射向谢厌之及其身后官差。
谢厌之大骇,瞬间回神,回剑自救已迟,只得凭借本能向侧后急退,同时舞动剑光护住周身。
“叮当”脆响连成一片,暗器被格飞,仍有两枚穿透剑网:一枚划过他左臂,一枚擦过他小腿!
伤口处立刻传来灼痛与诡异的麻痹!
“有毒!”谢厌之心下一沉,动作顿时一滞,剑法随之一乱。
而那伙袭击者,在一波暗器之后竟毫不恋战,如同鬼魅般迅速隐没于屋顶后方,来得突兀,去得干脆。
春来趁此间隙,如轻烟般融入夜色,朝着与袭击者相反方向的深巷疾掠而去。
巷道内,只剩下中毒后身形微晃、以剑拄地的谢厌之,以及地上那方孤零零的黑巾。
谢厌之欲起身追赶,却因毒素牵制,一个踉跄,以剑尖抵地方勉强站稳。
“查!”他咬紧牙关,对赶上前来扶住他的官差低吼,声音因毒素和怒火而嘶哑,“不仅查她!连同今夜这些袭击者,给本官挖地三尺!”
他奉旨查办沈府灭门案,竟引来一波又一波的魑魅魍魉。他倒要看看,是谁在这京城里、在大理寺的围捕中搅弄风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