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漕运码头。
春来闭上眼,京城地图在脑海中铺开。码头区位于城西偏南,临着浑河,货栈林立,巷道如迷宫,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,也是消息与货物暗中流转的枢纽。“异匣”若要通过水路或陆路转移,那里确实是可能的节点。
师父说得对,这很可能又是饵。
接下来的两日,春来严格遵循着师父“蛰伏”的指令。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“抄书”,偶尔在院中晾晒药材,举止与寻常市井女子无异。只有夜深人静时,她会就着微弱的油灯光,用炭笔在废纸背面凭记忆反复勾画码头区的地形、货栈分布、以及几条主要的进出水道。
她仔细检查了夜行衣与装备,将可能需要用到的无息散、铁蒺藜、以及阮小酒给的惊雀雷分门别类收好。燕尾匕每日擦拭,幽蓝的刃身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寒芒。
第三日午后,她照例在院中翻捡药材,耳廓忽然捕捉到墙外巷子深处,两个更夫交接班时短暂的闲聊。
“……听说了么?码头那边,‘昌隆’栈昨夜走了水,烧了小半拉,巡防营的人扑到天亮。”
“晦气!怕是哪家运的桐油没封好……这几日河上雾气也大,不太平。”
“可不,我瞅着这两日往那边去的生面孔都多了些,马车夜里进进出出的……”
春来手下动作未停,眼神却微微一凝。走水?生面孔?时机有些巧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带着雨意。今夜或许是个机会,混乱往往能掩盖许多痕迹。
晚饭时,无言少见地多说了两句。
“今夜有雨,水汽重,能盖住些气味动静。”他将一枚有些潮湿的护身符似的小布袋推过来,“里面是雄黄和艾草灰,混了少许硫磺,若遇巡夜犬,撒一点,可扰其嗅觉片刻。”
“多谢师父。”春来接过,收入怀中。
无言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,最终只道:“一切小心。子时前务必回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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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期而至,淅淅沥沥的雨开始落下,敲打着瓦片。
春来换好夜行衣,将一切装备检查再三。推开房门时,无言房中灯已熄,呼吸声均匀绵长,似已入睡。
她没有走正门,而是如一片轻羽般掠上院墙,融入了飘洒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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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漕运码头附近错综复杂的巷道里,弥漫着河水腥气与堆积物的腐朽味道,又被雨水浸泡出一种更浓重的破败气息。
春来紧贴墙根与货堆阴影移动。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,但也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。她超常的听觉在雨幕杂音中努力分辨着,远处货栈隐约的搬运号子、近处老鼠窜过湿漉垃圾的窸窣、还有……自己刻意压到极低的呼吸与心跳。
按照记忆中的方位,她向着曾发生火患的“昌隆”栈附近摸去。空气中果然还残留着焦糊味,混合着水汽,格外刺鼻。附近的巡防显然加强了,但火灾留下的混乱痕迹尚未完全清理,依旧有些角落人手不足。
她在一处堆满被烧得半焦、又被雨水淋透的货箱角落停下,借助一堆破烂帆布的遮掩蹲下身。指尖在湿冷泥泞的地面掠过,除了灰烬和污水,似乎并无异常。但就在她准备移开时,触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、非木非石的硬物。
她小心地将那东西从泥里抠出,就着远处货栈风灯极其昏暗的光线辨认,是一片被烧得变形、但依稀能看出独特云纹的布料碎片,与她手中那枚毒甲片的质地纹路有微妙相似。碎片边缘参差,像是被大力从什么上面撕扯下来的。
就在指尖触及布料,感受那异常韧性的刹那——
一阵极轻微的、不同于雨滴溅落的声响,从侧上方一处看似完好的货栈屋檐传来。那是靴底踩在湿滑瓦片上,极力控制却依旧泄露出的一丝重心移动的摩擦声。
而且,不止一处。
她浑身肌肉骤然绷紧,血液仿佛瞬间涌向耳廓。没有抬头,甚至没有改变蹲姿,借着身前焦黑货箱的阴影和篷布的遮挡,她如同融化的墨迹般向侧后方那堆更高、更杂乱、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废弃渔网和破木桶滑去,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浓重的黑暗。
几乎就在她身形消失的同时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三道黑影,如同被夜色吐出,自不同方向的屋顶精准跃下,落地时仅有雨滴被震开的细微声响。他们呈三角站位,恰好封死了她先前所在位置所有可能的退路。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,并非公门制服,但腰间悬挂的制式腰牌在微弱光线下闪过冷硬光泽,手中所持亦是利于狭窄地形缠斗的短兵与锁链,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、特有的默契与冷肃。
不是寻常衙役或江湖人。
“反应很快。”
谢厌之的声音从货栈唯一那条堆满杂物、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入口传来,平稳,清晰,穿透淅沥雨声。他缓步踏入,青色官服下摆在潮湿的地面扫过,却纤尘不沾。步履沉稳,目光如冷静的探针,早已将这片区域的一切细节纳入掌控。
他目光扫过春来刚才藏身的位置,掠过那片焦黑的痕迹和泥地,最终,如实质般钉在她此刻潜藏的那片更幽深的阴影轮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