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深处,终年不见天日。霉味、药草与陈腐气息弥漫空中,只有几盏幽绿灯笼如鬼火摇曳。
春来左肩擦过巷壁一道熟悉的凹痕,恰好让过那抹晕开的光,将身后黏腻目光甩在拐角,停在一个旧书摊前。摊主是个干瘦如风中残烛的老头,眼皮耷拉着。
春来没有说话,屈指一弹,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,落在老头面前摊开的残破书页上。
老头慢吞吞地,用三根指头的指尖捻起铜钱,指肚在钱纹上似有若无地一蹭,才收进袖里。
“查一个人,李仁,永济药堂采办。三日内,所有异常。”春来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头耷拉的眼皮动了动,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春来会意,取出几块碎银,轻轻放在桌上。
老头这才慢吞吞地在摊位底下摸索片刻,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递了过去。
春来接过转身便走,迅速消失在鬼市憧憧的人影与幽暗的光线里。
在她转身之后,那浑浊的眼皮下,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得逞的诡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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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城南小院时,天边已透出蟹壳青。春来推开院门,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。石凳上的露水完整无痕,窗内那盏油灯却还亮着,火苗在渐亮的天光里缩成一点固执的芯。
师父无言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凉透的茶。他抬眼,目光从她沾着夜露的鬓角,扫到肩头衣料上一道不易察觉的皱褶。
“鬼市的消息?”他问,声音里没有睡意。
春来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放在桌上,指尖压平边缘。墨迹在晨光里显得单薄:“李仁,三日前经手一批送往城西别院的药材,其中混有‘异匣’,标记为此。”
无言盯着纸上那个菱形刻痕,瞳孔微缩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刻痕上方半寸,没有触碰。
“城西别院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谁家的?”
“老鬼没写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写。”无言收回手,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“这种标记,是‘影爪’内部用的。三趾的影爪杀人,四趾的影爪递东西。李仁经手的不是药材,是借药材渠道传递的密件。”
春来想起沈府地砖上那些被细线勒出的刻痕:“所以沈师堂那晚见的人,带着影爪?”
“不止。”无言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磕碰声,“他见的是能调动两种影爪的人。三趾的负责灭口,四趾的负责取走名册。但名册显然没被找到,不然沈府不会留下那些痕迹。”
窗外传来早市隐约的喧嚣。春来看着师父侧脸上被晨光照亮的细微纹路:“李仁是突破口。”
“也可能是饵。”无言抬眼,目光锐利,“你去永济药堂,只能在外围观察,不可入内。确认李仁是否还在,是否有人监视,然后立刻回来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粉末,纸包叠得方正:“这是‘无息散’,洒在鞋底,半个时辰内脚步无声。如果必须进去,用它。”
春来接过来,纸包微温,带着师父的体温。
“还有,”无言顿了顿,“如果见到谢厌之,不要交手。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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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济药堂后巷的寂静,是从踏进第三条巷子时开始变得诡异的。
春来停在巷口阴影里,数了三十次心跳。没有推车经过的声音,没有晨起倒夜香的木桶碰撞,甚至没有鸟叫。连麻雀都不落在这里。
她绕到药堂侧面,从一处半塌的院墙翻进去,落在堆满枯草的后院。空气中残留着药香,但那股甜腥气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。她蹲下身,手指拂过地面。浮土上有新鲜的拖拽痕迹,宽度约莫是成年男子的肩宽。
东厢房的窗纸漆黑,但窗棂的缝隙里,透出一丝极淡的、不同于寻常血腥的甜腻。
她取出无息散,洒在鞋底,粉末融入晨露潮湿的砖面。推开窗户的动作比呼吸还轻,滑入室内的瞬间,甜腥味如同实质般裹上来。
床上的李仁双目圆睁,喉间那道切口边缘微微外翻。是燕尾匕的刃口角度。但她几乎立刻注意到,伤口周围的皮肉颜色不对,不是新鲜伤口该有的鲜红,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。
尸体被移动过。颈部的血迹浸透了被褥,但床沿下的地面却异常干净,连喷溅的血点都排列得太过规整。
中计了。
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,院门被撞开的巨响已经传来。
火把的光瞬间淹没了窗户。春来没有回头,身形向左疾掠,左手抄起桌上一个瓷瓶向后砸向门口,而是砸向窗框上沿。
“砰!”
瓷瓶碎裂的声响与木屑飞溅声混在一起,暂时遮蔽了视线。她已到窗边,但窗外赫然是三名持弩的官差,弩箭的寒光对准了她的咽喉。
退路被封死了。
脚步声踏入门内,谢厌之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央。他目光扫过床上尸身,又落到她手中的匕首上,眼神沉了下去。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只有一种冷硬的确认,“沈府让你脱身,转眼又现身命案现场,还真是巧得很。”
春来握紧匕首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谢厌之,看着他身后那些官差严密的站位,看着窗外弩箭纹丝不动的瞄准,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抓捕,这是早就布好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