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叩门。两轻一重，再是三长。

门应声开一道缝，刚好容她侧身滑入。一只手在她肩头一带，将她完全拉进门内的同时，另一只手已迅速合门、落闩。动作在黑暗里精准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。

油灯在里间亮起，光线被压得很低，只照亮桌案周围一小圈，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。

师父无言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目光像细密的网，从春来沾着夜露的鬓角，扫过她微湿的肩线，最后落在她腰间；夜行衣那里，多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，边缘整齐，是锋利暗器擦过的痕迹。

“受伤了？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扰夜的寂静。

“擦伤。”春来卸下夜行衣，露出里面干爽的中衣。左肩外侧一道浅红的擦痕，边缘微微泛青。“沈府书房里还有埋伏，而且不止一波人。”

师父转身从墙角的木柜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。罐身冰凉，他拧开时，一股清苦的药草气弥散开来，很快压过了春来身上带来的、那一点点不属于此处的芝麻香与烟火气。

他示意春来坐下，指尖沾了药膏，在擦痕上极轻地涂抹。动作熟练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，既让药力渗入，又不至按压到可能存在的淤伤。他的手指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，蹭过皮肤时带着粗砺的温度，可抹药的动作却异常细致。

春来肩颈的肌肉在这触碰下微微一紧，随即放松。

“你进去之前，”师父的声音近乎耳语，药膏在他指尖化开，“外面至少还有三队人在监视。大理寺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
春来转过头，看向师父在油灯下明暗不定的侧脸：“另外的是谁？”

“不清楚。”师父收回手，用布巾擦拭指尖，“但他们和大理寺的人保持距离，互相戒备。”

春来拿起那枚甲片，凑到灯下。幽光流转，变幻不定。

“这不是中原之物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师父的声音已恢复低沉，“南疆秘矿所铸，轻韧锋利。”

他伸出手：“拿来。”

春来递了过去。无言先是用银针轻刮边缘，针尖迅速泛乌。他又取来铜刀，用刀背极轻地一刮，凑近灯下一照，几乎看不见的幽绿粉末附在上面。他伸出左手食指，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横亘指腹。他将少许粉末抹在疤上，片刻，周围皮肤泛起诡异的淡紫。

“果然……淬有奇毒，见血封喉。”他抬眼，目光凝重。

春来凑近，冷焰在她瞳孔里跳动：“沈师堂一个御史，怎会被这么多人盯上？”

无言放下甲片，看向她：“是有人雇杀手灭口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桌下暗格取出一块绒布。展开后，里面是一枚形状相似的甲片。

无言将那枚旧甲片拈在指尖，对着灯光虚虚一照，并未细看，便像被幽光烫到似的，将它轻轻按在了桌上。

“这枚是三年前京郊惨案现场找到的。”话尾音忽地一飘，他立刻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压住，转身去取药罐，却碰倒了旁边的空茶杯。

春来看向那枚旧甲片，又转向沈府那枚新的。冷焰光下，两片上的幽绿几乎如出一辙。

无言顿了顿，“沈师堂曾约我见面，说他早些日子得到一本名册。”

无言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。木盒陈旧，边角已见磨损，锁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刻痕。
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枚铜钱。与寻常铜钱无异，唯方孔边缘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。

“明天一早，去城西鬼市。”师父将铜钱放在春来掌心，“找老鬼，给他看这个。问他：永济药堂采办李仁，三日内的所有异常。”

铜钱入手冰凉，边缘被磨得光滑，显然常被人摩挲。

“老鬼又是谁？”春来握紧铜钱。

“一个情报贩子，”师父合上木盒，放回暗格，“但他只认钱，不认人。你给他铜钱，他给你消息，两清。不要多问。至于李仁，他曾是沈府的管家。”

春来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。方孔边缘那道刻痕，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
“师父，”她抬起头，“三年前乱葬岗的案子，和如今的沈府灭门案，雇凶的会是同一个人吗？”

春来站起身，走到师父身侧。从她的角度，能看见师父侧脸上那道从鬓角延伸到下颌的浅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