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低沉,“沈府的甲片……或许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春来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燕尾匕,放在桌上。
“沈府书房里,大理寺那个带头的官,认出了这把匕首。”她说,“他扯开衣襟,心口有一道旧疤。他说……那是这把匕首留下的。”
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师父的目光钉在匕首上,尤其是刃尖那诡异的分叉。
“谢厌之。”他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某种带毒的东西,“四年前的武状元,如今的大理寺少卿。三年前在乱葬岗,他确实应该死了。”
春来等待下文,但师父没有再解释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燕尾匕的刃脊:
“他认出的是匕首,不是你。”良久,无言才开口,“因为这世上记得这匕首的人不多。”
春来沉默。她拿起燕尾匕,幽蓝的刃身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。柄上那个古体的“幽”字,刻痕深峻,仿佛承载着某种她尚不理解的重重。
“师父,”她忽然问,“这匕首原来的主人是谁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无言背对着她,身形在灯光下像一尊僵硬的石雕。窗外风声呜咽,穿过老槐树的枝丫,发出细碎如啜泣的响动。
“它的主人……” 他后背的肌肉骤然绷紧,将粗布衣裳撑出凌厉的线条。 “死了。” 两个字吐出后,他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随后缓慢地、刻意地松弛下来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只剩一片空寂的疲态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春来听懂了那未竟之言里的痛楚。
她没有再追问。只是将匕首收回袖中,铜钱贴身藏好。
“明天辰时,我去鬼市。”她说。
无言转过身,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敛去,只剩下惯常的、近乎严苛的平静。他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碎银,放在桌上。
“鬼市不用银票,只用现银。这些你带着,除了买消息,不要在其他地方花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,“回来时,从后巷的第三个排水口下面走,那里的石板我动过手脚,能听见有没有人跟在后面。”
“明白。”
春来收起碎银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脚步,回头。
无言仍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,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削瘦,也格外孤独。
“师父,我会小心的。”
无言点头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捻灭了油灯的火苗。
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
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平静,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:
“嗯。”
春来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最终推门离开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屋内,无言在黑暗中静静站立。许久,他才走到墙边,手指在砖缝间摸索,按下一块活动的砖石。暗格打开,里面不是银钱,不是武器,而是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旧纸。
他打开那卷油布。没有看,只是将脸颊极轻、极快地贴了一下冰冷脆硬的纸面,随即卷拢。然后他走到水盆边,将整张脸埋进白天剩下的、已然刺骨的冰水里,屏息,直至极限。
窗外,夜雾更浓了。
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已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