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雨,和苗疆的雨不同。
苗疆的雨是泼辣辣的,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,带着山野的莽撞气。江南的雨却是绵密的,细如牛毛,润物无声,像女子温柔的手,轻轻拂过白墙黛瓦,拂过青石板路,拂过拱桥下悠悠的乌篷船。
烛幽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墨竹。他站在船头,深紫长发只用根银簪松松挽着,月白长袍的袖口被风微微吹起,露出腕间那串银铃——和谢寻鹤腰间那串是一对。
“原来江南长这样。”他轻声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岸风景,“比画里还好看。”
谢寻鹤站在他身侧,没撑伞,细雨落在肩头,很快洇开浅浅的水痕。他望着熟悉的街巷,眼神有些恍惚。
三年了。
离乡时是寒冬,归来已是春深。一样的雨,一样的巷,可人……全变了。
“冷吗?”烛幽侧头看他,很自然地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。
“不冷。”
“撒谎。”烛幽握住他的手,果然冰凉。他皱眉,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暖玉塞进谢寻鹤掌心,“阿若说的没错,你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。”
暖玉触手温润,谢寻鹤握紧,没说话。
船是阿萝租的,不大,但干净。阿若和阿碧挤在船舱里,正对着窗外的景色叽叽喳喳。阿萝在船尾和船家说话,问哪家客栈清净,哪家酒楼菜好。
这次来江南,只带了她们三个。阿萝是护卫长,必须来;阿若吵着要见识中原风光;阿碧是药师,负责盯着谢寻鹤按时喝药。
至于苗疆那边,烛幽让三位长老暂管事务,说“我们去度蜜月”——虽然阿萝她们至今没明白“蜜月”是什么意思。
船靠岸时,雨停了。
码头熙熙攘攘,挑担的小贩,叫卖的货郎,洗衣的妇人,玩闹的孩童……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阿若第一个跳下船,深吸一口气:“哇——好香!是桂花糕的香味!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阿碧跟着下来,手里还抱着药箱。
烛幽牵着谢寻鹤下船,目光扫过码头,忽然顿在一处——有个卖糖人的老伯,摊子前围着一群孩子。老伯手很巧,捏的兔子、猴子活灵活现。
“谢寻鹤。”烛幽拽拽他袖子,“我想要那个。”
谢寻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愣住:“糖人?”
“嗯。”烛幽眼睛弯起来,“小时候在苗疆见过一次,是中原商人带来的,可惜碎了。你买给我,好不好?”
他说话时微微仰着脸,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,眼神期待得像要糖吃的孩子。
谢寻鹤沉默片刻,走到摊前,掏出铜板:“要一只……狐狸。”
老伯笑呵呵地应了,手下飞快,不一会儿就捏出一只翘着尾巴的狡黠狐狸。谢寻鹤接过,走回来递给烛幽。
烛幽接过,却没吃,而是举到谢寻鹤面前:“像不像你?”
谢寻鹤:“……我像狐狸?”
“像啊。”烛幽笑,“看着冷冰冰的,其实心里蔫儿坏——比如昨晚,我说腰酸,你说帮我揉,结果揉着揉着就……”
“烛幽。”谢寻鹤耳根发热,打断他。
“好好好,不说了。”烛幽笑眯眯地舔了口糖人,又递到他唇边,“尝尝?很甜。”
谢寻鹤别开脸:“不吃甜。”
“就一口。”烛幽不依不饶,“你尝尝嘛,真的很甜。”
拗不过他,谢寻鹤只好低头,在那只狐狸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小口。
确实甜。
甜得发腻。
可看着烛幽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,那腻似乎也成了恰到好处的甜。
“走吧。”谢寻鹤转身,“先找住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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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没住客栈,而是租了一处临河的小院。院不大,三间屋,带个小天井,种了棵歪脖子石榴树。阿萝说这院子清静,离闹市不远不近,适合养病。
烛幽很满意,尤其是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,晚上还能听见摇橹声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他拍板。
安顿下来已是傍晚。阿若自告奋勇去做饭,阿碧帮忙,阿萝去集市采买日用品。烛幽拉着谢寻鹤出了门,说要去逛逛夜市。
江南的夜市,比苗疆热闹得多。
灯笼沿街挂起,暖黄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小吃摊冒着热气,卖馄饨的、卖汤圆的、卖卤味的,香味混在一起,勾得人馋虫大动。
烛幽什么都想尝。
他买一碗酒酿圆子,非要谢寻鹤也喝一口;买一包糖炒栗子,剥好了塞进谢寻鹤嘴里;看见卖冰糖葫芦的,眼睛又亮了。
“谢寻鹤,那个——”
“太甜。”谢寻鹤按住他掏钱的手,“你今日糖分摄入过量了。”
“就一串。”烛幽晃他手臂,“我分你一半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
“谢寻鹤……”烛幽拖长声音,眼睛眨啊眨,“夫君……”
谢寻鹤手一抖,耳根瞬间红透。
烛幽得逞,飞快买了两串,塞给他一串:“喏,封口费。不许再说我糖分过量。”
谢寻鹤握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,看着烛幽笑得狡黠的脸,无奈,咬了一口。
酸酸甜甜的,山楂的酸中和了糖衣的甜,竟然……不难吃。
两人并肩走着,烛幽一手糖葫芦,一手很自然地挽着谢寻鹤的手臂。路过的人偶尔侧目——两个男子这般亲密,在江南并不多见。但烛幽浑不在意,谢寻鹤……也慢慢习惯了。
走到一处桥头,烛幽忽然停下。
桥那头有座宅院,黑漆大门,石狮守门,门楣上挂着的灯笼已经破了,在风里晃荡。门上的封条撕了一半,露出底下斑驳的朱漆。
是沈府。
谢寻鹤的脚步也停了。
烛幽侧头看他:“要进去看看吗?”
“……不必了。”
“真不必?”烛幽看着他,“有些事,总得有个了结。你娘的东西,或许还在里面。”
谢寻鹤沉默。
烛幽牵起他的手:“我陪你。要是难受,我们就出来。”
两人走上桥。
月光洒在河面上,碎银般晃动。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,是画舫上的歌女在唱小调。一切都很美好,除了桥那头那座死寂的宅院。
沈府大门虚掩着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院子里荒草丛生,抄手游廊的漆柱剥落了大半,窗纸破烂,在风里呼啦作响。正堂的门开着,里面桌椅歪倒,瓷器碎片散了一地,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了。
谢寻鹤站在堂前,看着那块掉在地上的匾额——“沈宅”两个金字已经黯淡。
三年前,他跪在这里,接过那个要他命的锦盒。
三年后,他站在这里,握着另一个人的手。
“去你娘的院子看看?”烛幽轻声问。
谢寻鹤点头。
西小院比正院更荒败。母亲种的那株梅花早就枯死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。屋子门窗都被砸坏了,里面一片狼藉。
谢寻鹤走进去,环顾四周。梳妆台倒在地上,镜子碎了,母亲留下的那些绣品、首饰,全都不见了。
也是,沈家败落,下人早就把能拿的都拿走了。
他走到床前,蹲下身,掀开床板——暗格还在,里面空无一物。母亲的信,早就被他带走了。
“谢寻鹤。”烛幽忽然叫他,“你看这个。”
谢寻鹤回头,见烛幽从墙角捡起一样东西——是个褪了色的香囊,绣着歪歪扭扭的莲花。
是他的。
七岁那年,母亲教他绣的第一个香囊。他绣得不好,莲花像团抹布,可母亲还是开心地给他挂在腰间,说“我们鹤儿真厉害”。
后来这个香囊丢了,他找了很久没找到,原来掉在这里。
谢寻鹤接过香囊,指尖摩挲那粗糙的绣线。
烛幽走到他身边,轻轻抱住他:“想哭就哭,我不笑你。”
谢寻鹤摇头:“不想哭。”
“那想做什么?”
谢寻鹤沉默片刻,抬眼看他:“想带你去看我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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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氏的墓在城外十里坡。
那是一片荒山,埋的大多是穷苦人家,坟冢简陋,连墓碑都只是木牌。林氏的墓也一样,小小一个土包,前面立着块已经开始腐朽的木牌,上面用墨写着“林绣心之墓”——字迹稚嫩,是谢寻鹤十四岁时亲手写的。
烛幽站在墓前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伯母,我是烛幽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带谢寻鹤回家。”
谢寻鹤蹲下身,拔去坟头的杂草,又从怀里取出那个香囊,轻轻放在墓前。
“娘,我来看你了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沈家没了,害你的人……都得到报应了。我……我过得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握住烛幽的手:“这是烛幽,苗疆圣子。他对我很好。”
烛幽反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伯母放心。”烛幽对着墓碑认真道,“我会照顾好他。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只对他一个人好。”
谢寻鹤侧头看他,眼神柔软。
烛幽朝他笑,又从怀中取出一对银镯,轻轻放在香囊旁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,说是要给儿媳妇。现在……给您儿婿,也是一样的。”
谢寻鹤耳根又红了: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烛幽理直气壮,“你不是答应嫁给我了?”
“……”
烛幽笑得更开心,拉着他在墓前坐下,靠着他的肩,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。
“谢寻鹤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娘一定很温柔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把你教得很好。”烛幽轻声说,“虽然沈家那样对你,可你心里始终有善念,有底线,有……爱人的能力。”
谢寻鹤沉默。
许久,他才开口:“我娘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说‘鹤儿,别恨’。她说恨太累了,她恨了一辈子,不想我也这样。”
烛幽握紧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