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疆的晨,是被鸟鸣和银铃声唤醒的。
谢寻鹤睁开眼时,帐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。竹楼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光,正好照在身侧人脸上——烛幽还睡着,深紫长发散了一枕,右眼睑下那点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他睡得很沉,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谢寻鹤的衣角,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。
谢寻鹤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才轻轻抽回衣角,起身下榻。动作很轻,但榻上那人还是皱了皱眉,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:“谢寻鹤……”
“在。”谢寻鹤握住他的手,“还早,再睡会儿。”
“你去哪……”烛幽眼睛都没睁,声音黏糊糊的。
“练剑。”
“不许去……”烛幽用力把他拽回榻上,整个人缠上来,脸埋在他颈窝,“你伤还没好透,外头露水重,着凉了怎么办……”
谢寻鹤无奈:“都一个月了。”
“一个月怎么了?”烛幽终于睁开眼,眸子还蒙着层水雾,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你流了那么多血,得养半年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手臂却收得更紧,腿也缠上来,把人牢牢锁在怀里。
谢寻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忽然想起昨晚——这人也是这样缠着他,说“洞房花烛夜,春宵一刻值千金”,然后……
耳根微微发热。
“松开。”他推了推烛幽,“喘不过气了。”
“不松。”烛幽耍赖,反而凑近,在他唇上啄了一下,“除非你亲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亲我就不松。”烛幽眨眨眼,笑得狡黠,“谢长老,你也不想被阿若她们看见,大清早的还赖在床上吧?”
谢寻鹤叹了口气,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。
“不够。”烛幽不满,“要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唇。
谢寻鹤沉默片刻,还是吻了上去。很轻的一个吻,却让烛幽眼睛亮起来,得寸进尺地加深这个吻,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。
“这才对嘛。”烛幽心满意足地松开他,却还牵着他的手,“不过练剑还是不行。这样,你陪我再躺半个时辰,然后我陪你去后山——那儿有片空地,我让人铺了青石板,专门给你练剑用的。”
谢寻鹤怔了怔:“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就前几天,你喝药睡着的时候。”烛幽侧过身,单手支着头看他,“我知道你闲不住。但大夫说了,三个月内不能动内力,不能剧烈运动。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——你可以练剑招,但不能用内力,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谢寻鹤知道,那片空地一定费了不少功夫。苗疆多山,要找一片平整的空地不容易,还要铺青石板……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道。
烛幽笑了,凑近蹭蹭他的鼻尖:“真要谢我,就好好养伤,早点好起来。我还等着你教我中原剑法呢。”
“你学剑做什么?”
“防身啊。”烛幽理直气壮,“万一哪天你又受伤了,我得保护你。”
谢寻鹤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心头一暖,却又有些好笑:“你有蛊术就够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烛幽摇头,“蛊术是苗疆的,剑法是你的。我想学你的东西,就像你愿意陪我养蛊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,谢寻鹤耳根又热了。
烛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笑得更开心,却也不再逗他,重新躺下,把人搂进怀里:“再睡会儿,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谢寻鹤没再挣扎。
他听着烛幽平稳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银饰的冷香,竟真的又睡着了。
再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烛幽已经起了,正坐在妆台前梳头。他没束发,只拿根银簪随意挽着,深紫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。听见动静,他回头,嫣然一笑:
“醒了?正好,阿若送早饭来了。”
竹楼外传来阿若清脆的声音:“圣子,谢长老,我进来了哦——”
门被推开,阿若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摆着两碗粥、几碟小菜,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。她放下托盘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寻鹤:
“谢长老今天气色好多了!这是我阿娘熬的灵芝粥,最补气血了!”
谢寻鹤起身穿衣:“多谢。”
“不谢不谢!”阿若摆摆手,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对了,阿萝姐让我告诉你们,中原那边来人了。”
烛幽梳头的手一顿:“谁?”
“说是九公主派来的使者,还带着皇帝的旨意。”阿若挠头,“阿萝姐正在前厅接待,让我来问圣子,见还是不见?”
烛幽和谢寻鹤对视一眼。
“见。”烛幽放下梳子,“请他们到议事堂,我和谢长老稍后就到。”
“好嘞!”
阿若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谢寻鹤系好衣带,走到烛幽身边:“你觉得是什么事?”
“无非两件。”烛幽站起身,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月白绣银纹的长袍递给他,“一是九公主的蛊毒,二是皇帝的态度。”
谢寻鹤接过衣袍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九公主的镇蛊丹只能撑三个月,算算时间,也差不多了。”烛幽自己也换了身正式的圣子袍,深紫底色,金线绣满繁复的蛊纹,“至于皇帝——天理教已灭,他该兑现承诺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谢寻鹤:“不过我更在意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沈家。”烛幽走到他面前,替他理了理衣领,“谢明轩逃了,沈家败落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我担心他们还会来找你麻烦。”
谢寻鹤沉默片刻:“来就来吧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谢寻鹤抬眼看他,“有你在,有剑在,有什么可怕的?”
烛幽怔了怔,随即笑开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谢寻鹤,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“实话而已。”
“行,实话。”烛幽牵起他的手,“走,去会会中原的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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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堂在寨子中央,是座三层竹楼,平日里是族老们议事的地方。烛幽和谢寻鹤到时,阿萝已经在了,正陪着两个中原装束的人喝茶。
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,面白无须,气质儒雅;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,穿着侍卫服,腰佩长剑,眉眼间有几分眼熟。
见烛幽进来,两人起身行礼。
“在下崔文远,奉九公主之命,特来拜见圣子。”文士拱手,又看向谢寻鹤,“这位便是谢公子吧?久仰。”
烛幽在主位坐下,示意他们落座:“不必多礼。公主殿下可好?”
“托圣子的福,殿下服了镇蛊丹,这三月来蛊毒未发,气色好了许多。”崔文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殿下亲笔信,请圣子过目。”
烛幽接过信,拆开快速浏览,眉头微挑。
“公主说,她体内的子母蛊虽被压制,但母蛊未除,终是隐患。想请圣子入京,为她彻底解蛊。”他将信递给谢寻鹤,“作为回报,陛下已下旨,赦免谢公子一切罪名,恢复其沈家子弟身份,并赐爵位。”
谢寻鹤看完信,放在桌上:“我不需要爵位。”
崔文远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微笑道:“殿下也说了,若谢公子不愿,也不必勉强。但解蛊一事……还望圣子施以援手。”
烛幽没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:“这位是?”
少年起身,抱拳:“在下赵寻,奉陛下之命,护送崔先生前来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陛下让臣将此物交给谢公子。”
谢寻鹤接过玉佩——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雕着沈家族徽,背面刻着一个“鹤”字。
“这是谢老太爷生前,托陛下转交的。”赵寻低声道,“他说……这是他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谢寻鹤握着玉佩,指尖冰凉。
崔文远轻叹:“谢公子,沈家已败。谢明轩在逃亡途中染了疫病,上月死在了蜀中边境。如今沈家主支,只剩你一人了。”
堂内寂静。
许久,谢寻鹤将玉佩收起:“我知道了。”
烛幽看了他一眼,才转向崔文远:“解蛊可以,但我不入京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让九公主来苗疆。”烛幽语气平静,“子母蛊的解蛊过程凶险,需在蛊虫最活跃的月圆之夜进行,且需万蛊窟的‘洗髓池’辅助。公主若信我,便来苗疆;若不信,此事作罢。”
崔文远沉吟片刻:“此事……在下需回禀殿下。”
“请便。”烛幽端起茶盏,“阿萝,送客。”
阿萝起身:“二位请。”
崔文远和赵寻行礼告退。
等他们走远,烛幽才放下茶盏,看向谢寻鹤:“难受就说。”
“不难受。”谢寻鹤摇头,“只是……有些唏嘘。”
沈家百年基业,一朝倾塌。父亲、大哥、二叔……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,如今死的死,逃的逃。而他自己,这个曾经被轻视、被欺辱的庶子,却成了沈家最后的血脉。
命运弄人。
“唏嘘什么。”烛幽起身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,“那样的家,不要也罢。从今往后,苗疆才是你的家。”
谢寻鹤抬眼看他。
烛幽笑了,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:“走吧,说好陪你去练剑的。那些烦心事,等九公主来了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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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那片空地,果然如烛幽所说,铺了平整的青石板,四周还用竹篱围了起来,像个小小的演武场。
谢寻鹤站在场中,握剑起势。
没有内力,剑招便显得格外缓慢。但他一招一式依旧精准,剑锋划破空气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烛幽坐在场边的竹椅上,托着腮看他。
晨光里,谢寻鹤一身月白长袍,剑光如雪,身姿挺拔如松。明明脸色还有些苍白,可那双眼睛清亮坚定,像淬了寒星的深潭。
真好看。
烛幽看得入神,连阿若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察觉。
“圣子——”阿若凑到他耳边,故意拉长声音。
烛幽吓了一跳,回头瞪她:“死丫头,吓我一跳。”
阿若吐吐舌头,递上一碟切好的水果:“阿娘让我送来的,说谢长老练剑辛苦,补补水分。”
烛幽接过,却先自己尝了一块,才点头:“甜。等会儿给他。”
阿若在他旁边坐下,也托着腮看谢寻鹤练剑,忽然小声问:“圣子,你真的要帮九公主解蛊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若犹豫,“子母蛊那么凶险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烛幽打断她,“我既然答应,就有把握。”
阿若看着他侧脸,忽然笑了:“圣子,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在苗疆,你虽然也护着我们,但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。”阿若轻声道,“可现在,你会跟谢长老商量,会依赖他,也会……笑得更真实了。”
烛幽怔了怔,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:“人都是会变的。遇见对的人,自然就变了。”
“那谢长老呢?”阿若好奇,“他变了吗?”
烛幽看向场中那个挥剑的身影,眼神温柔:“他也变了。以前他像一把剑,锋利,冰冷,宁折不弯。现在……他还是剑,却有了鞘,有了温度。”
阿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场中,谢寻鹤一套剑法练完,收势。额间有薄汗,气息微喘。
烛幽立刻起身,拿着汗巾走过去:“累了就歇歇。”
“不累。”谢寻鹤接过汗巾擦汗,“比想象中好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烛幽得意,“我让人在石板下面埋了温玉,能温养经脉。又让药师配了药粉洒在周围,你呼吸时便能吸入,有助于恢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