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未亮,队伍便拔营出发。
山路愈发崎岖,密林遮天蔽日,腐叶积了尺厚,踩上去陷进半个靴子。阿若走在中间,一脚踩空,险些摔倒,被阿萝眼疾手快拽住。
“小心点。”阿萝皱眉,“这林子邪门,我放出去的探路蛊有三只没回来。”
烛幽走在最前,闻言停下脚步,从怀中掏出一把莹白粉末撒出去。粉末遇风飘散,落在四周树干上,竟泛起幽蓝荧光。
“是‘腐骨瘴’。”他脸色微沉,“无形无味,但触之血肉溃烂。天理教在此布了阵,看来离莲花洞不远了。”
谢寻鹤拔剑,剑身映着荧光:“能破吗?”
“能。”烛幽咬破指尖,滴血在掌心,快速画了个复杂符纹,然后一掌拍在地面,“以血为引,万蛊退散!”
地面震颤。
以他掌心为中心,幽蓝荧光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原本黑褐的泥土。而那些发光的树干,树皮纷纷剥落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虫卵——已经全部死透了。
阿若吓得捂住嘴:“这、这也太多了……”
“雕虫小技。”烛幽收手,脸色白了三分,却故作轻松,“继续走。李叔,还有多远?”
李管家摊开地图:“按这个速度,日落前能到莲花洞外围。但地图只标到‘落魂坡’,再往里……老奴也没去过。”
“落魂坡。”烛幽重复这个名字,轻笑,“名字倒应景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越往深处走,林子越安静,连鸟叫虫鸣都没有。只有脚步声、呼吸声,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。
谢寻鹤走在烛幽身侧,能感觉到他呼吸有些不稳——方才破阵消耗不小。他伸手扶住烛幽手臂:“歇会儿?”
“不用。”烛幽摇头,却顺势将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,“你让我靠靠就行。”
谢寻鹤便由他靠着,脚步放慢了些。
阿萝在后面看着,小声对阿若道:“学着点,以后有心上人了,也要这么体贴。”
阿若脸一红:“我才不要心上人,我要跟阿萝姐学刀法!”
“傻丫头。”阿萝揉她脑袋。
午时,队伍在一处溪边休整。
溪水清澈见底,但烛幽不让喝,只让用牛皮水囊装些,他要先验毒。果然,水囊刚入水,水面就浮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,发出刺鼻气味。
“蚀骨散。”烛幽冷笑,“融水无色无味,喝下去三日之内,骨头从里往外烂。好手段。”
众人倒吸冷气。
谢寻鹤看向溪水上游——那里雾气更浓,隐约可见山峦轮廓。
“莲花洞应该就在那山里。”烛幽擦干净手,“但这段路,恐怕步步杀机。”
他站起身,从行囊里取出几个小布袋,分给每人:“里面是‘避毒蛊’,贴身戴着,能防大部分毒瘴。但若是遇见剧毒,还是得躲。”
阿若接过布袋,好奇地打开一条缝,里面是只米粒大的金色甲虫,正在睡觉。她赶紧合上,小心翼翼系在腰间。
休整完毕,再次出发。
这一次,烛幽不再走最前,而是让阿萝打头,自己走在中间。谢寻鹤明白他的意思——他在保存体力,为了最后的决战。
果然,走出不到三里,前方传来阿萝的低喝:“止步!”
队伍停下。
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寸草不生,地面是诡异的暗红色,像被血浸透。开阔地中央,立着九根石柱,柱身刻满扭曲的符文。
“九绝阵。”烛幽眯起眼,“以九根石柱为基,内藏九种杀招。踩错一步,万劫不复。”
李管家颤声:“这、这怎么过?”
“硬过。”烛幽解下腰间银铃,递给谢寻鹤,“拿着。我每破一根柱,你就摇一下铃。若是铃声响了三下我没动静,你就带人原路返回,不要回头。”
谢寻鹤抓住他手腕: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送死?”烛幽挑眉,“这阵是苗疆秘传,你见过?”
“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烛幽拍拍他手背,“我破阵,你护着我。这才是我们该做的。”
谢寻鹤沉默片刻,点头。
烛幽转身走向石阵。深紫袍摆拂过暗红地面,竟没有扬起一丝灰尘。
他在第一根石柱前停下,伸手抚过柱身符文,沉吟片刻,忽然咬破手指,在符文某处画了个血叉。
石柱震颤,柱顶裂开,涌出黑雾。黑雾中隐约有无数鬼影张牙舞爪,却被烛幽袖中飞出的一群金翅蛊虫吞噬殆尽。
“一。”他回头,朝谢寻鹤笑。
谢寻鹤摇铃。
叮铃——
清脆的铃声在林间回荡。
烛幽走向第二根石柱。这次他没用血,而是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,插入柱身某处孔洞。石柱轰然倒塌,柱底钻出数十条毒蛇,被他足下蔓延出的藤蔓蛊死死缠住。
“二。”
叮铃——
第三根、第四根……烛幽破阵的手法各异,有时用蛊,有时用血,有时甚至只是念几句咒文。但每次破阵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到第八根石柱时,他脚步已经有些踉跄。
谢寻鹤握紧剑柄,随时准备冲进去。
烛幽却回头,朝他摇头,然后深吸一口气,一掌拍在第八根石柱上。柱身炸裂,里面竟涌出炽热岩浆——是幻象,但灼热感真实。烛幽袖袍瞬间焦黑一片,他闷哼一声,却硬生生扛住了。
“八。”
声音已经沙哑。
谢寻鹤摇铃的手在抖。
第九根石柱,也是最后一根。这根柱格外粗大,柱身符文血红,像用血写成。
烛幽在柱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头,看向谢寻鹤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让谢寻鹤心头一紧。
“谢寻鹤。”他说,“要是我破不了这阵,你就——”
“你能破。”谢寻鹤打断他。
烛幽怔了怔,随即笑得更深:“好,我能破。”
他转身,双手结印,口中念诵古老的苗疆咒文。随着咒文,他周身泛起淡淡金光,长发无风自动,额间浮现一个复杂的血色图腾——那是圣子印记,非生死关头不会显现。
第九根石柱剧烈震颤,柱身符文一个个亮起,又一个个熄灭。最后,所有符文同时炸裂,石柱轰然倒塌。
阵破了。
烛幽却吐出一口血,单膝跪地。
谢寻鹤冲过去扶住他: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烛幽抹去嘴角血迹,靠在他怀里,“就是有点累……你抱我会儿。”
谢寻鹤将他打横抱起,回到队伍中。阿萝立刻递来药丸,烛幽吞下,缓了好一会儿,脸色才恢复些许血色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挣扎着要下地。
“我背你。”谢寻鹤按住他。
烛幽眨了眨眼:“那你可要背稳了,我重。”
“不重。”
谢寻鹤将他背起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开阔地。烛幽伏在他背上,手臂环着他脖子,下巴搁在他肩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。
“谢寻鹤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身上有汗味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我喜欢。”
谢寻鹤耳根微热,没接话。
烛幽低低笑起来,笑着笑着,忽然轻声说:“我娘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背着我爹的。她说,男人背媳妇,是天经地义。”
谢寻鹤脚步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现在背我,是不是也算……”烛幽凑近他耳朵,气音撩人,“天经地义?”
谢寻鹤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算。”
烛幽笑得浑身发颤,又牵动内伤,咳了几声。谢寻鹤赶紧放慢脚步:“别闹。”
“就闹。”烛幽耍赖,“我受伤了,你让着我。”
“……”
队伍终于走出密林,前方是一处陡峭山崖。崖壁上有个天然洞口,形状如莲花初绽,洞口垂落无数藤蔓,开着诡异的黑色花朵。
莲花洞。
到了。
此时已是黄昏,夕阳将山崖染成血色。洞口隐约传来女子的哭泣声,还有……蛊虫振翅的嗡鸣。
烛幽从谢寻鹤背上下来,站稳,深吸一口气:“阿萝,布‘七星蛊阵’。阿若,你带三个人守住退路。李叔,你躲到那块大石后面,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众人依令行事。
烛幽看向谢寻鹤:“准备好了?”
谢寻鹤拔剑:“嗯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烛幽握住他的手,“去见见我这素未谋面的……姨父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洞口。
藤蔓自动分开,黑色花朵簌簌落下,花蕊中爬出细小的毒虫,却不敢靠近烛幽三步之内——圣子威压,万蛊退避。
洞内豁然开朗。
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,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石尖滴着暗红液体,不知是水还是血。洞中央有个石台,台上绑着十几个女子,正是那些失踪的绣娘。
石台四周,站着几十个黑衣人,胸口绣着莲花。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,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正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烛幽和谢寻鹤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老者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我等你很久了,外甥。”
烛幽眯起眼:“林怀远?”
“正是。”林怀远笑了,笑容扭曲,“怎么,见到姨父,不该行礼吗?”
“你也配?”烛幽冷笑,“害死我娘,偷学禁术,残害无辜——你也配当我姨父?”
林怀远不怒反笑: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你娘若是肯帮我,何至于死?至于这些女子——”他扫了眼台上瑟瑟发抖的绣娘,“能为万蛊朝宗献身,是她们的荣幸。”
“放屁!”阿萝忍不住骂出声。
林怀远看向她,眼神一冷:“苗疆的小丫头,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?”
他抬手,袖中飞出一道黑光,直射阿萝面门!
谢寻鹤剑光一闪,黑光被斩成两截,落在地上——是条通体漆黑的蜈蚣,还在扭动。
“好剑法。”林怀远看向谢寻鹤,眼中闪过贪婪,“你就是绣心的儿子?果然……果然血脉纯净,是绝佳的蛊皿。”
谢寻鹤剑尖指地:“我娘在哪?”
“你娘?”林怀远嗤笑,“死了三十年了,骨头都化灰了。不过她留下的东西,倒是帮了我大忙——你体内的同心蛊,正是万蛊朝宗最好的‘引’。”
他张开双臂,狂热道:“看见了吗?这洞里的每一滴血,每一只蛊,都在为今夜做准备。月圆之时,万蛊朝宗炼成,我便能号令天下所有蛊虫,成为真正的——蛊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