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拙政园的路上,谢寻鹤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早知道我体内有蛊?”
烛幽策马在他身侧,绛紫袍摆在夜风中翻飞如蝶。闻言,他侧过脸,月光在那点泪痣上投下浅影。
“在破庙那夜,你握剑的手太冷。”他说,“不是寻常体寒,是寒气从骨子里透出来。我碰你手腕时,感觉到蛊虫在血脉里休眠的脉动。”
谢寻鹤沉默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告诉你没用。”烛幽语气平静,“同心蛊是你娘用命种下的保命蛊。它在,你活;它醒,你可能会死。唤醒它的方法只有两个——要么你濒死,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要么我用祖蛊之力强行唤醒。但那样,蛊虫反噬,你我同伤。”
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月光。
“所以我娘的信里说,我是炼成王蛊的关键。”谢寻鹤声音很低,“因为同心蛊与祖蛊同源,能克制王蛊,也能……成为王蛊的养料?”
烛幽猛地勒马。
两匹马并立在苏州城的深巷里,远处拙政园的火光映红半边天。打杀声、尖叫声隐隐传来,宴会的歌舞升平早已碎成血与铁。
“谢寻鹤。”烛幽转过马头,正对着他,“看着我。”
谢寻鹤抬眼。
烛幽伸手,掌心贴在他心口。隔着衣料,能感受到那平稳而微凉的心跳。
“你听好。”烛幽一字一句,“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炼成王蛊。天理教不能,皇帝不能,谁都不能。你的命是你娘用命换来的,是我的——是我的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极重,重得像某种誓言。
“可如果——”谢寻鹤开口。
“没有如果。”烛幽打断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艳丽又疯狂,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要拿你炼蛊,我就先杀光所有想动你的人,然后带你回苗疆。十万大山,三千蛊窟,我们藏一辈子。谁找,谁死。”
谢寻鹤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握住烛幽贴在自己心口的手,很用力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烛幽眼睛亮起来,像落进了星光。他策马靠近,在谢寻鹤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,然后退开,笑:“盖个章。反悔的是小狗。”
谢寻鹤耳根微热,却没躲。
“走吧。”他调转马头,“戏该收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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拙政园已成人间炼狱。
远香堂外,尸横遍地。穿宫装的侍卫、蒙面的刺客、沈家的护院……血浸透青石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堂内却诡异地安静。
皇帝仍坐在主位,手中把玩着那枚琥珀延年蛊,神色平静。九公主站在他身侧,面色苍白,手中紧握一柄短剑。
三皇子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支金簪——是他自己的发簪。他眼睛瞪得极大,似乎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事。
堂中央,阿萝和六名苗疆护卫背靠背结阵,周身蛊虫飞舞如烟。她们对面,是数十名黑衣刺客,刀锋滴血。
烛幽和谢寻鹤踏进堂内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“圣子回来了。”皇帝抬眼,笑了笑,“戏好看吗?”
烛幽扫视全场,目光在阿萝肩头一道刀伤上顿了顿,然后看向皇帝:“陛下这出戏,唱得太大。三皇子可是您的亲儿子。”
“亲儿子?”皇帝轻嗤,“勾结天理教,意图弑父篡位,算哪门子亲儿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台阶。靴子踏过三皇子的尸体,毫不停留。
“圣子,朕与你做个交易。”皇帝停在烛幽面前三步处,“你帮朕肃清天理教在江南的势力,朕许苗疆三十年不纳贡,开放边市,许你族人在中原自由行走。”
烛幽挑眉: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是你身边这个人。”皇帝指向谢寻鹤,“他体内的同心蛊,是克制王蛊的唯一希望。朕要你取蛊炼药,助朕彻底铲除天理教。”
堂内死寂。
谢寻鹤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。
烛幽却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抹了抹眼角,声音带着笑意:“陛下,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”
皇帝皱眉。
“第一。”烛幽竖起一根手指,“谢寻鹤是我的。他的人,他的命,他的蛊,都是我的。我不给,谁也不能抢。”
“第二。”第二根手指竖起,“您真以为,天理教只是江湖邪教?他们在朝中扎根三十年,六部有他们的人,后宫有他们的眼线,连您身边的太监——”
他指尖一弹,一道银光射向皇帝身后那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。
太监脸色剧变,袖中滑出匕首格挡,却慢了一步。银光没入他眉心,他僵立片刻,七窍流出黑血,轰然倒地。
尸体迅速腐烂,露出胸口一个莲花刺青。
满堂侍卫骇然变色。
烛幽慢条斯理地擦手:“看见没?这就是天理教的‘死士蛊’,人死蛊发,毁尸灭迹。陛下,您身边的虫子,可比我院子里的多多了。”
皇帝脸色铁青。
“所以。”烛幽走到谢寻鹤身边,很自然地挽住他手臂,“交易做不成。不过,我可以帮您另一个忙——”
他抬眼,眸光如刃:
“告诉我天理教总坛在哪,我去端了它。条件是,您从此不再打谢寻鹤的主意。”
皇帝盯着他,许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
“好!好一个苗疆圣子!”他抚掌,“朕答应你。天理教总坛在蜀中青城山,具体位置,朕会让人绘成地图给你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谢寻鹤:“至于你……朕可以赦免你一切罪名,恢复你沈家子弟身份,甚至许你官职。”
谢寻鹤摇头:“不必。”
“你不想为你娘讨个公道?不想查清沈家那些腌臜事?”
“想。”谢寻鹤声音平静,“但不需要陛下的赦免。我有剑,有他——”
他看了眼烛幽。
“就够了。”
皇帝怔了怔,随即摇头苦笑:“年轻真好。行,朕不勉强。但有一事,朕必须说清楚。”
他走向九公主,抬手,轻轻放在她肩上。
九公主浑身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