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傍晚,拙政园华灯初上。
远香堂临水而建,四面开窗,窗外是连片的荷塘。虽未到荷花盛开的时节,但荷叶已亭亭如盖,晚风送来清浅的水汽。
烛幽果然穿了那身绛紫绣金袍。深紫的底料上用金线绣满繁复的蛊纹,衣摆处是暗红色的火焰纹,走动时流光溢彩。银冠束发,血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,耳畔的孔雀翎耳坠随着动作轻颤。
他一踏进远香堂,满室的目光便聚了过来。
有惊艳,有探究,有忌惮。
烛幽恍若不觉,只轻轻拽了拽身侧谢寻鹤的袖子,细声道:“谢护卫,我有点紧张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。
谢寻鹤面无表情:“嗯。”
实际在袖中,他轻轻捏了捏烛幽的手指——这是两人昨夜说好的暗号,表示周围安全。
烛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随即又换上那副弱不禁风的表情,被谢寻鹤“搀扶”着入座。
他们的位置在皇帝下首左侧,对面是三皇子和九公主。九公主今日穿了身浅碧宫装,妆容素淡,见烛幽看来,微微颔首。
烛幽回以一笑,目光却扫过她身后的宫女——那两个宫女今日换了人,虽极力掩饰,但步态沉稳,呼吸绵长,是高手。
有意思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宦官尖利的唱喏声中,明黄身影步入大殿。皇帝约莫五十来岁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在主位落座,目光扫过全场,在烛幽身上顿了顿。
“苗疆圣子远道而来,朕心甚慰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浑厚,“今日设宴,一为接风,二来……也想看看苗疆的风采。”
烛幽起身行礼,声音温软:“蒙陛下厚爱,烛幽惶恐。苗疆僻远,不敢称风采,唯愿两国永世交好。”
场面话滴水不漏。
皇帝笑了笑,抬手:“赐酒。”
宫人捧着玉壶上前。烛幽正要接,谢寻鹤却先一步伸手,接过酒壶,为烛幽斟了半杯。
这个举动很细微,但堂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——那是护卫僭越的举动,可烛幽神色如常,甚至微微侧身,方便他倒酒。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。
酒过三巡,气氛看似融洽。三皇子忽然举杯笑道:“久闻苗疆蛊术神妙,能驭虫驱兽,生死人肉白骨。不知圣子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若展示,便有炫技之嫌;若不展,又显得苗疆小气。
烛幽抿了口酒,笑容温婉:“殿下说笑了。蛊术乃苗疆秘传,非祭祀或御敌不得轻用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今日陛下设宴,烛幽确有一物想献上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阿萝从殿外走进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。盒盖打开,里面是一枚鸡蛋大小的琥珀,琥珀中央封着一只通体金红的蛊虫,虫身蜷缩,似在沉睡。
“这是‘延年蛊’。”烛幽起身,双手奉上,“此蛊不伤人,不控心,只以晨露花蜜为食。随身佩戴,可安神静气,延年益寿。烛幽特以此物,贺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皇帝命人接过,仔细端详,眼中露出满意之色:“圣子有心了。”
三皇子面色微僵,随即笑道:“果然神奇。不过,本王还听说,苗疆有种‘情蛊’,能让人生死相许,至死不渝。不知是真是假?”
这话一出,满堂寂静。
情蛊在苗疆是禁忌,更是中原人最忌惮、最妖魔化的蛊术。三皇子此时提起,挑衅意味十足。
烛幽放下酒杯,抬眼看向三皇子,笑容依旧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“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?”
“坊间传闻罢了。”三皇子故作轻松,“怎么,难道真有此物?”
烛幽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与之前不同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。
“有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情蛊确有其物。但殿下可知,情蛊需以养蛊者心血为引,种蛊后,施术者与中蛊者同生共死。若一方变心,蛊虫反噬,两人皆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谢寻鹤,又看回三皇子,语气轻慢:
“所以情蛊不是控心之术,而是赌命之誓。用自己一条命,赌对方一颗真心。殿下觉得,中原有几人敢赌?又有几人……配赌?”
三皇子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皇帝却抚掌笑道:“好一个‘赌命之誓’。圣子见解独到,朕受教了。”他看向烛幽,眼中多了几分欣赏,“难怪苗疆三十六部,皆奉你为主。”
烛幽垂眸:“陛下谬赞。”
气氛刚缓和,殿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一个侍卫匆匆入内,跪禀:“陛下,沈家家主谢老太爷……在园外晕倒了!”
满堂哗然。
谢寻鹤握杯的手紧了紧。
皇帝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说是旧疾复发,已经请太医了。”侍卫顿了顿,看了眼谢寻鹤,压低声音,“但谢老太爷晕倒前,一直喊着……喊着谢公子的名字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谢寻鹤。
烛幽在桌下轻轻按住谢寻鹤的手,抬眼时,眼圈已经红了:“谢护卫,你、你快去看看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楚楚可怜,“谢老太爷虽与你……但终究是血脉至亲……”
谢寻鹤会意,起身行礼:“陛下,草民想去看看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点头:“准。毕竟是生父,情理之中。”
谢寻鹤退出大殿。烛幽“担忧”地目送他离去,然后转向皇帝,含泪道:“陛下,可否容烛幽也去看看?谢护卫他……他性子直,我怕他冲动……”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但还是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烛幽“踉跄”起身,阿萝连忙搀扶。主仆二人匆匆离席,留下满堂窃窃私语。
一出远香堂,烛幽立刻站直,眼中哪还有半分泪意。
“人在哪?”他低声问。
阿萝:“东北角的‘倚玉轩’,已经围起来了。沈家的人、太医,还有……天理教的人。”
烛幽冷笑:“果然。调虎离山,各个击破。他们想先对付谢寻鹤,再回头收拾我。”
“圣子,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去倚玉轩。”烛幽迈步,衣摆翻飞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唱的什么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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倚玉轩外,灯火通明。
沈家来了十几号人,以谢明轩为首,将轩门堵得严严实实。太医在屋内诊治,门外却剑拔弩张。
谢寻鹤到的时候,谢明轩正红着眼嘶吼:“谢寻鹤!你还有脸来?!是不是你给父亲下了毒?!”
“让开。”谢寻鹤声音冰冷。
“不让!”谢明轩拦在门前,“今日诸位做个见证!我父亲前日还好好的,今日一见这逆子,就突发恶疾!定是他怀恨在心,蓄意谋害!”
周围沈家人纷纷附和,情绪激动。
谢寻鹤握剑的手紧了紧。他看见人群中有几张陌生面孔——气息沉稳,眼神锐利,不是沈家护院。
天理教的人混进来了。
“我说,让开。”他重复,周身杀气渐起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谢公子,何必动怒?”
烛幽“气喘吁吁”地赶到,由阿萝搀扶着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走到谢寻鹤身边,轻轻拉住他手臂,柔声道:“谢老太爷病重,你心急如焚,我们都理解。但谢大公子是孝子,关心则乱,你也体谅体谅……”
这番话看似劝和,实则坐实了谢寻鹤“心急如焚”的孝子形象。谢明轩脸色一僵。
烛幽又转向谢明轩,眼圈又红了:“谢大公子,我知道你担心父亲。但谢护卫一路护送我入中原,多次舍命相护,其品性如何,我最清楚。他断不会做出弑父这等大逆不道之事……”
他声音哽咽,字字恳切,周围不少人都动容了。
谢明轩咬牙:“圣子,你被他蒙蔽了!他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