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谢寻鹤抬眼,眸中血丝隐现,“我要亲口问他,为什么。”
烛幽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,走上前,握住他冰冷的手。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“但谢寻鹤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烛幽将他拉近,额头抵着他肩膀,“你有我了。杀人也好,报仇也好,我都在。”
谢寻鹤身体僵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反握住烛幽的手,很用力。
“嗯。”
---
永济堂是苏州老字号药铺,此时早已打烊。后巷地窖入口隐蔽,但瞒不过烛幽——他放出一只寻踪蛊,蛊虫直奔后院枯井。
掀开井盖,下有石阶。两人潜入,地道狭窄潮湿,尽头是间密室。
密室内点着灯,谢远正伏案写什么。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谢寻鹤时,他愣了愣,随即笑了:
“是你啊。我还以为,你会死在苗疆。”
谢寻鹤拔剑:“我母亲,是你杀的?”
谢远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神态从容:“是又如何?一个姨娘,死了便死了。倒是你,竟能活着回来,还搭上了苗疆圣子……有几分本事。”
烛幽从阴影中走出,轻笑:“二爷好胆色,死到临头还这么淡定。”
谢远看见他,瞳孔一缩,但很快恢复:“圣子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不过,你以为杀了我,就能扳倒沈家?扳倒天理教?”
他站起身,从案下抽出一把长刀:“我十六岁走江湖,三十岁执掌沈家半壁生意,死在我刀下的人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就凭你们两个小辈——”
刀光乍起!
谢寻鹤迎上,剑与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谢远刀法老辣,全是搏命的招式,一时间竟逼得谢寻鹤连退三步。
烛幽没动手,只在旁边看着,偶尔弹指,几不可见的蛊粉飘散。
第十招时,谢远动作忽然一滞——手臂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小的白点,像是发霉。他脸色大变:“你下蛊?!”
“一点‘软筋霉’。”烛幽笑眯眯,“不致命,就是让你手脚发软,内力滞涩。”
谢远咬牙,挥刀更狠,却已力不从心。谢寻鹤看准破绽,一剑挑飞他手中刀,剑尖抵住咽喉。
“为什么杀我母亲?”谢寻鹤声音冷得像冰。
谢远喘息,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:“为什么?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!那年我去西南进货,其实是帮天理教运送蛊虫。你娘偶然撞见,竟偷偷写信想告官……她不死,死的就是我,是整个沈家!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就为这个!”谢远嘶吼,“谢寻鹤,你以为沈家今日的富贵怎么来的?靠正经营生?笑话!是卖私盐,是贩人口,是帮天理教运蛊炼药!你爹不知道?他比谁都清楚!他只是装聋作哑,脏活累活让我干,他坐享其成!”
他盯着谢寻鹤,眼神疯狂:“你娘要揭发,就是断了所有人的财路!所以你爹默许了,大夫人默许了,连你那个好大哥都帮着遮掩!这沈府,从里到外,早就烂透了!”
谢寻鹤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烛幽走到他身边,轻轻按住他肩膀:“够了。”
谢远还在笑:“杀了我啊!杀了我,你也逃不掉!天理教不会放过你,沈家不会放过你,连朝廷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一根银针钉入他眉心,针尾轻颤。
谢远睁着眼,缓缓倒下。
烛幽收回手,叹了口气:“话太多,吵得我头疼。”
谢寻鹤看着地上的尸体,许久,收剑入鞘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离开地窖,回到地面时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
烛幽伸了个懒腰,转头看谢寻鹤:“接下来去哪?寒山寺?”
谢寻鹤摇头:“先回听雨苑。谢远死了,天理教很快就会知道。他们必有动作,我们要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谢寻鹤看向晨光初露的天空,声音平静:
“准备杀人,或者被杀。”
烛幽笑了,挽住他胳膊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那我要跟你死一块儿。黄泉路上,也好有个伴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不说话?嫌我烦?”
“不是。”谢寻鹤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只是觉得……这样也好。”
烛幽抬头看他。
谢寻鹤没再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晨光中,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依偎在一起,像两株共生共死的藤。
---
回到听雨苑时,阿萝正急得团团转。见两人回来,她松了口气,又皱眉:“圣子,宫里来人了,说要见您。”
“谁?”
“九公主。”阿萝压低声音,“她说……有要事相告,关于天理教,也关于沈家。”
烛幽和谢寻鹤对视一眼。
“人在哪?”
“花厅。”
花厅里,坐着个穿素色宫装的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,眉眼清丽,气质沉静。她身后站着两个宫女,皆是练家子。
见烛幽进来,她起身行礼:“见过圣子。”
“公主不必多礼。”烛幽在主位坐下,“不知公主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九公主看向谢寻鹤:“这位便是谢公子吧?本宫今日来,是想告诉二位一件事——三日后拙政园夜宴,有人要刺杀圣子。”
烛幽挑眉:“哦?谁这么大胆?”
“天理教,勾结朝中某些人。”九公主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想挑起苗疆与朝廷的争端,好从中渔利。刺杀若成,苗疆必反;刺杀不成,也可栽赃给圣子,说他蓄意行刺陛下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谢寻鹤:“而谢公子,是他们选好的替罪羊。”
烛幽笑了:“公主为何告诉我们这些?”
九公主沉默片刻,抬起眼,眸中有痛色:“因为本宫的母妃……十年前,就是被天理教害死的。他们用蛊控制了她,让她在宫中‘暴毙’。这些年来,本宫一直在查。”
她起身,深深一礼:“圣子,谢公子,请务必小心。三日后,本宫会尽力周旋,但……请你们也要有所准备。”
送走九公主,烛幽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谢寻鹤站在窗边:“你信她?”
“七分。”烛幽睁开眼,“她身上的‘清心蛊’是我苗疆秘制,专克惑心之术。若她真是天理教的人,不会中这种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谢寻鹤身边:“不过,她说错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选你当替罪羊,是因为觉得你好拿捏。”烛幽笑,眼中闪过危险的光,“可他们不知道,你是我的人。动你——”
他伸手,轻轻抚过谢寻鹤的脸颊:
“是要付代价的。”
窗外,晨光彻底撕破夜幕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苏州城的暗涌,才刚刚翻起巨浪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