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子时。
两道黑影掠过苏州城的屋脊,如夜枭般悄无声息。
烛幽换了身夜行衣,长发束成高马尾,少了平日的慵懒,多了几分利落。他轻功极好,足尖点瓦片竟不发出丝毫声响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。
谢寻鹤跟在他身后,看着前方那人纤细却挺拔的背影,忽然想起阿萝的话。
——“在苗疆,他是高高在上的圣子,是算无遗策的烛幽。可在你面前……他像个人了。”
像个人吗?
谢寻鹤想,或许不是像个人,而是终于敢把脆弱的那一面,拿出来给某个人看。
就像他,也只有在烛幽面前,才敢流露那么一点点真实的情绪。
“到了。”
烛幽停在一处高墙外,正是沈府后宅。墙内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“东南角有个狗洞。”烛幽压低声音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谢寻鹤:“……不走狗洞。”
“谁说要钻了?”烛幽笑,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洒在墙角。片刻,砖石发出“嗤嗤”轻响,竟腐蚀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缺口,“化尸蛊粉,居家旅行必备。”
谢寻鹤:“……你平时都随身带这个?”
“防身嘛。”烛幽眨眨眼,率先钻进去。
两人潜入院中。沈府极大,五进院落,亭台楼阁无数。烛幽显然熟门熟路,领着谢寻鹤避开三波护院,直奔最偏僻的西小院——那是谢寻鹤母子曾住的地方。
小院荒废已久,门上落了锁,窗纸破败。谢寻鹤撬锁入内,屋内陈设依旧,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他走到母亲床前,蹲下身,撬开第三块地砖——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被人拿走了。”烛幽轻声道,“会是什么?”
“母亲的信。”谢寻鹤声音沙哑,“她这些年偷偷写的,关于沈家,关于……我爹。”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,忽然走到梳妆台前。那是母亲唯一像样的家具,黄梨花木的,镜面已模糊。谢寻鹤摸索着镜框边缘,在某处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哒。”
镜子翻转,露出背面暗格。里面躺着一封信,信封泛黄,封口火漆完好。
谢寻鹤取出信,就着月光展开。
字迹娟秀,是母亲的笔迹。
【鹤儿亲启】
若你看到此信,娘大概已经不在了。有些事,娘瞒了你二十年……】
信只开了个头,后面被撕掉了。
谢寻鹤翻过信纸,背面用极淡的墨迹补了一行小字:
【沈远害我。谢明轩知情。你爹……你爹他……】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惊动。
烛幽凑过来看,皱眉:“沈远?谢远的本名?”
“嗯。”谢寻鹤将信收好,“母亲果然是被害的。但她想说我爹什么……”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立刻隐入阴影。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人——提着灯笼的正是谢明轩,身后跟着个驼背老仆。
“仔细搜。”谢明轩声音阴冷,“那贱人一定还藏了别的东西。特别是信,一封都不能留。”
老仆应声,开始翻箱倒柜。
谢寻鹤在暗处握紧剑柄,烛幽按住他的手,轻轻摇头。
老仆搜到梳妆台,也发现了暗格,但里面已空。他回头:“大少爷,东西被人拿走了。”
谢明轩脸色一变:“什么时候?!”
“灰尘有擦痕,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谢明轩咬牙:“肯定是谢寻鹤回来了……他竟敢夜探沈府!”他眼中闪过狠色,“去,把‘那东西’放出来。既然他自投罗网,就别怪我心狠。”
老仆迟疑:“大少爷,那东西凶险,万一失控……”
“怕什么?死在自家院里,就说他回来偷盗,被护院误杀。”谢明轩冷笑,“去!”
老仆退下。
烛幽在谢寻鹤耳边极轻地说:“‘那东西’是什么?”
谢寻鹤摇头。他离府时,府中并无特殊之物。
片刻后,院中传来铁链拖地声,还有野兽般的低吼。谢寻鹤透过窗缝看去,只见老仆牵着个“人”走进院子——
那已经不能算人了。四肢着地,皮肤青黑,双眼赤红,口中流涎,十指指甲乌黑尖长。最骇人的是,他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药人。”烛幽眯起眼,“天理教的‘活蛊皿’。将活人喂以剧毒蛊虫,虫在体内寄生,宿主便成了没有神智、只听指令的杀戮兵器。”
谢寻鹤盯着那“药人”的脸——虽已扭曲变形,但仍能认出,是沈府一个失踪半年的护院,姓王,曾教过他几招拳脚。
“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?”
“在天理教眼里,凡人皆蝼蚁。”烛幽声音冰冷,“谢明轩这是铁了心要你死。”
院中,谢明轩退到廊下,对药人下令:“去,杀了这屋里的人。”
药人仰头嘶吼,猛地扑向房门!
谢寻鹤拔剑,却被烛幽按住。
“等等。”烛幽从怀中掏出一支骨笛,凑到唇边,吹出几个诡异的音节。
药人动作骤停,僵在原地,胸口血洞里的东西剧烈蠕动。
谢明轩脸色大变:“谁?!”
烛幽推门走出,月光下,他黑衣马尾,手中骨笛泛着森白光泽。
“谢大公子,深夜放狗咬人,不太礼貌吧?”
谢明轩认出他,瞳孔骤缩:“烛幽?!你竟敢擅闯沈府——”
“闯都闯了,还说这些废话。”烛幽笑,骨笛一转,指向药人,“这‘活蛊皿’炼得不错,可惜蛊虫用的是最低等的‘噬心蛊’。我帮你……升个级?”
他吹响骨笛。
这次曲调截然不同,尖锐刺耳。药人发出凄厉惨叫,胸口血洞爆开,数十条黑色蛊虫钻出,却未攻击烛幽,反而调头扑向谢明轩!
谢明轩吓得连退数步,老仆拔刀砍虫,却被虫群淹没,转眼化作白骨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谢明轩瘫坐在地,面无人色。
烛幽收起骨笛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笑容温柔:“谢公子,我们做个交易如何?”
“什、什么交易……”
“告诉我,沈远在哪,天理教在苏州的据点在哪,还有——”烛幽眼神骤冷,“谢寻鹤的母亲,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谢明轩嘴唇哆嗦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烛幽叹气,从袖中滑出一只碧绿蜘蛛,放在谢明轩手背上,“这是‘真言蛛’。被它咬一口,你会把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亏心事,一字不漏地说出来。缺点是……说完之后,脑子就坏了,会变成只会流口水的傻子。”
蜘蛛缓缓爬向手腕。
谢明轩尖叫:“我说!我说!二叔在城西‘永济堂’地窖!天理教分坛在寒山寺后山!林姨娘……林姨娘是二叔下的毒,但、但我娘也知情,她默许了!”
谢寻鹤从屋内走出,剑尖抵地:“什么毒?”
谢明轩看见他,像见了鬼:“七、七步断肠散……混在每日的汤药里,连服三月,便会心肺衰竭而死,像极了痨病……”
谢寻鹤闭了闭眼。
烛幽站起身,踢了踢谢明轩:“滚吧。今天的事若说出去,你体内已经中了我的‘子母蛊’。我死,你也死;我想让你死,你立刻死。明白?”
谢明轩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院中只剩药人,呆立原地。烛幽走到他面前,看了看,摇头:“救不回来了。蛊虫已蚕食心智,只剩空壳。”
他抬手,轻轻按在药人额头,低念了几句苗语。
药人眼中红光渐熄,缓缓跪倒,再无声息。胸口血洞里的蛊虫纷纷爬出,在月光下化为飞灰。
“让他解脱了。”烛幽转身,看向谢寻鹤,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谢寻鹤站在原地,手中剑微微颤抖。
许久,他哑声:“去永济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