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苏瑾瑶租住的小院往外走，巷口斜对过便有家挂着“张记面馆”木匾的铺子。油亮的红油香气混着麦面的醇厚，顺着半敞的木门飘出来，勾得林宴肚子咕咕直叫，方才查案的凝重神色顿时褪去几分，脚步都轻快了些。

“就这家了，闻着味儿就错不了。”

林宴抬手掀开门帘，竹编的帘幕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哗啦声。店内不大，摆着四张方桌，桌面擦得锃亮，墙角垒着几摞粗瓷碗，靠墙的灶台后，掌柜正挥着长柄木勺搅动着大锅里的面汤，白汽氤氲着往上冒，模糊了头顶悬挂的油灯光晕。

“两位客官里边请！”

跑堂的小二见有人进来，连忙擦着手迎上来，嗓门洪亮，“要点些什么？咱们家的臊子面、阳春面都是招牌，还有刚卤好的牛肉，浇上一勺老汤，那滋味绝了！”

林宴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，一抬手把腰间的剑往桌下角落一放，剑身蹭着桌腿发出轻微的嗡鸣。他手肘撑在桌面上，手掌托着下巴，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查案后的锐利，嘴上却带着几分的爽快：“来两碗臊子面，多加辣子，再切半斤卤牛肉，要肥一点的！”

“好嘞！两碗臊子面加辣，半斤卤牛肉！”小二吆喝着转身，脚步轻快地往后厨跑去。

沫清辞在他对面坐下，将方才从苏瑾瑶小院带出的那枚金钗放在桌案中央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钗身的纹路：“这金钗样式不算华贵，钗头是简单的缠枝纹，只是这暗红痕迹……”他眉头微蹙，凑近了些细看，“倒像是干涸的血迹，只是瞧着干涸的时日，并不算太久。”

林宴正托着腮帮子打量店内的食客，闻言低头瞥了眼金钗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笃笃的轻响：“方才杂货铺老板说苏瑾瑶性子温顺，平日里穿的都是粗布衣裳，哪会有这般金钗。依我看，要么是李薇的，要么就是……昔涟落下的。”他说着，忽然咧嘴一笑，带着几分狡黠，“不过也说不定，是哪个倾慕苏姑娘的公子送的，只是这血迹来得蹊跷。”

“少侠莫要玩笑。”

沫清辞无奈地摇摇头，指尖依旧停在金钗上，“苏姑娘无亲无故，平日除了做工便是待在小院，哪来的倾慕者。我现在更倾向于这金钗与倚红阁有关，你看这缠枝纹的针法，虽朴素，却与昔涟姑娘裙摆上的墨竹绣线手法有几分相似，都是走线紧实，不露针脚。”

林宴挑了挑眉，伸手拿起金钗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眉头瞬间皱起，又飞快地放下：“一股子霉味混着点说不清的甜香，和巷子里尸体旁的味道有三分像，只是淡了许多。昔涟那姑娘的房间里，也有这股子甜香，被冷香盖着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。”他说着，忽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，“肯定是她！要么是她自己来的，要么是她派了人来，这金钗就是证据。”

“不可妄下定论。”

沫清辞温声道，“我们尚无直接证据，而且昔涟姑娘若真与苏瑾瑶相识，为何昨日提及李浩时，只字未提苏姑娘之事？”

林宴刚要反驳，小二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了。两只粗瓷大碗稳稳放在桌上，碗里的臊子面堆得满满当当，红油浮在汤面，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焦黄的蒜末，热气裹着辛辣香气直冲鼻腔。旁边的小碟里，码着切得厚薄均匀的卤牛肉，色泽红亮，油光欲滴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
“客官您的面和牛肉来啦！”

小二放下托盘，又递过来两双竹筷，“不够辣不够咸，随时喊我！”

“谢了。”

林宴拿起筷子，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口面条，吸溜着送进嘴里，辣得他鼻尖瞬间冒出细汗，脸颊也泛起红晕，却依旧眯着眼笑道，“痛快！比师姐煮的清汤面强多了，师姐总说吃辣伤嗓子，没劲得很。”

沫清辞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，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，拿起筷子慢慢挑起面条。他吃得斯文，每一口都细细咀嚼，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桌中央的金钗上，若有所思。

林宴几口吃完半碗面，又夹了一大块卤牛肉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，说话都有些含糊：“你说昔涟为啥不提苏瑾瑶？说不定是怕我们怀疑她呗。你想啊，苏瑾瑶被李薇逼死，她要是出头，不就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？”他咽下嘴里的肉，拿起桌上的粗瓷茶杯，咕咚喝了一大口凉茶，抹了抹嘴角的油光，“不过也有可能，她和苏瑾瑶的关系不一般，怕说多了露馅，毕竟倚红阁那种地方，哪能容得下姑娘家们掏心掏肺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

沫清辞点点头，放下筷子，“方才走访时，杂货铺老板说苏瑾瑶是半个月前自尽的，而李浩和李薇是昨夜被杀，这中间隔了半月，说不定昔涟是花了这么久时间筹划，或是在等某个时机。”

林宴啃着牛肉，忽然眼睛一亮，放下筷子拍了下手：“时机！李浩昨日在倚红阁对她无礼，不就是最好的时机？既可以借着报仇，又能嫁祸给幽墟，一举两得！”他说得兴起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眼神里满是发现线索的兴奋，手指还在桌案上比划着，“你想，李浩喝醉了说漏嘴提到幽墟，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，让我们误以为是幽墟下的手，其实是她自己动的手！”

“可她一个弱女子，如何能做到让两人面带诡异笑容死去，还不留挣扎痕迹？”沫清辞依旧有些疑虑，“而且那加速尸斑形成的毒物，寻常人哪能轻易得到？”

林宴摸了摸下巴，神色又沉了沉，却依旧带着几分笃定：“这就说明她背后有人，要么是幽墟的人，要么是和幽墟有关联的势力。说不定她本身就是幽墟的人，只是潜伏在倚红阁做眼线，李浩和李薇撞破了她的身份，或是发现了幽墟的秘密，才被她灭口。”他说着，忽然咧嘴一笑，带着几分幽默，“不过也有可能，她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，平日里装柔弱，其实武功比我还高，只是没机会施展罢了。”

沫清辞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上扬，连日来的紧张也舒缓了些：“少侠说笑了，若她真有这般武功，也不必在倚红阁受李浩的欺辱。”
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
林宴挑眉，夹起一筷子面条晃了晃，“说不定是故意受着，好让李浩放松警惕呢？江湖险恶，人心叵测，越是看着柔弱的，说不定越厉害。”他说着，把面条送进嘴里，又想起什么似的，补充道，“就像我师兄柏闻萧，平日里看着沉稳得像块石头，其实打起架来和毒舌的时候，比谁都狠。”

话音刚落，邻桌传来两人压低的交谈声，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。

“……你听说了吗？城西贫民窟那边，昨夜又有人不见了，说是一对年轻夫妇，早上邻居发现门开着，屋里东西都在，人却没影了。”

“何止啊！我听说前几天，也有个卖货郎在那附近失踪了，官府去查了半天，连个影子都没找到，只在巷口发现了几滴血。”

“邪门得很！有人说，是山里的妖怪出来抓人了，夜里还能听到哭喊声呢……”

林宴和沫清辞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林宴放下筷子，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，耳尖微微动着，仔细听着邻桌的谈话，手指悄悄握住了桌下的剑柄。

等邻桌两人结账离开，林宴才压低声音道：“贫民窟就在老妇居住的巷子附近，接连有人失踪，定和幽墟脱不了干系。说不定李浩和李薇，就是因为知道了失踪案的真相，才被灭口。”

“而且老妇和宛宛也失踪了。”沫清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，“她们会不会也……”

“应该不会。”

林宴摇摇头，语气笃定中带着几分的乐观，“老妇身子弱，宛宛又小，掳走她们没什么用。我猜她们要么是被昔涟藏起来了，要么是自己躲起来了，毕竟她们见过凶手的模样，或是知道些什么。”他说着，拿起桌上的金钗，指尖摩挲着钗头的缠枝纹，“现在看来，这金钗、苏瑾瑶的死、李浩兄妹的命案，还有贫民窟的失踪案，都串在一起了。下一步，我们得再去倚红阁一趟，好好问问昔涟，这金钗是不是她的。”

“可她昨日那般模样，怕是不会轻易说实话。”沫清辞道。

林宴咧嘴一笑，露出几分狡黠：“她不说，我们就想办法让她说。对付这种藏着秘密的人，就得有点手段。”他说着，抬手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进嘴里，嚼得津津有味，“先吃饱再说，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她周旋。你放心，有我在，保管让她把知道的都吐出来。”

话音刚落，面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穿着青色短打、腰间挂着腰牌的捕快冲了进来，脸色焦急地喊道：“张掌柜，方才接到报案，城西贫民窟发现一具尸体，死状诡异，你们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经过？”

林宴和沫清辞同时一怔，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林宴立刻站起身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，桌下的剑也跟着晃动了一下。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神色，快步走到捕快面前，拱手道：“这位差大哥，我们方才正好在城西附近查案，或许能提供些线索。”

捕快上下打量了林宴一番，见他虽年少，却身姿挺拔，眼神锐利，不像是寻常百姓，便抱拳道：“不知公子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