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毕业前最后一次绘画课了,画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白芨提出想拿我一张画留作纪念,我欣然同意。
平时有很多人向我要画,我的画几乎没在手里长期留过,练习稿也基本都送人了。我认为他和大家一样是喜欢我的画。
墙上的画都可以,你随便挑一张喜欢的吧。我说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画,选中了我贴得最高的那幅,那张在血迹里穿着公主裙跳舞的女孩。这也正是我心里想让他带走的那一幅。
你踩个凳子取画吧,旁边有凳子。我说。
不用,能探到。
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把这一刻永远记在脑海里。
后来我回想起这一天,总觉得不真实,我竟然也曾和自己在意的人朝夕相伴过,这样平和的安心是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吗,我觉得不可思议,可它确实真真切切存在过。
黄昏来得太早,又是分别。
我没有去和他说过的那所学校,而是根据爸爸的意思去了市中学。
爸爸说那所学校的成绩还可以,但是各地来的孩子太多,经常打架,还是不要去了。
之后过了很久,我才知道他也没有去他提到的学校,而是去了我原本要去的中学,霍史好像也跟他去了同一所学校。
之后我一路入读的都是衡水模式的中学。在这里,我不必像以往那样再疲于应付学习以外的事情。虽然偏科严重,但多少也能学进去一些了,我的日常就是和各种同学交流习题。我隔绝了很多麻烦,也隔绝了我在意的人。
爸爸始终不信任我,总要严格管控着我,我也心硬着,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和他聊我的想法。
似乎到了安全的环境,我的创伤才逐渐引发出来,我无法集中注意力,偏科严重,只有在做算数公式一类的课程可以专注,但凡涉及背诵的内容,我的脑海中总会联想到一些痛苦的回忆,它们在我大脑中一遍遍放映,无法停止。
这天晚上我终于痛哭,爸爸闻声而来。
我说爸爸我背不了东西,我一学习脑海里就会回忆起很多痛苦的事,我喜欢靠窗的位置,可在窗边背书的时候,我看见外面就想往下跳,我连窗外都不能看了。
爸爸说不要再去想那些了,坚强起来,起码拿个本科学历。之后我们就快快乐乐地生活。都过去了,你的人生再也不会有那些痛苦了。
起码拿个本科学历?爸爸,我不甘心,我的人生全毁了,我本来应该是各方面都优秀的孩子,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赶着学习,我两岁就开始背诗,两岁半就开始学画,我好好听大人的话,比一般孩子都勤奋,我那么要强,小心翼翼要追求人生的每一步都不出错都完美,可是现在却变成这么差劲,我的人生全完了!爸爸我不甘心!
没完,你的人生没有完。爸爸说。
爸爸说不要这么想,你是爸爸最好的孩子,最独一无二优秀的孩子,爸爸从来不觉得你比别人差。
我止不住放声大哭。
你已经长大了,也比小时候更聪慧、更有力量的,爸爸也会帮助你。我们的家人都爱你,保护你。
我哭着说,我很抱歉,因为自己是女孩子让您担心这么多。
我的人生完了,我不该是这样,不该是随便考个大学读。当年姥爷教我读书,我的目标就是清华。现在一切都晚了,我不会再有美好的生活了,我不能再实现自己的价值了。
不是的,就算不上清华也依然会有美好的生活,天地间这么广阔,人生的路还有很多的,只要不放弃自己,你依然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。爸爸安慰我。
我还会实现我的理想吗?我问爸爸。
一定会的,人生就像航海掌舵一样,只要你不停滞,遇到风浪暗礁都能随时调整方向,就一定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,到达彼岸。
我对爸爸的话将信将疑,不知是否只是他对我的安慰,但如果我还有机会,不论这个几率是否渺茫,尽力再一试也是值得的。
人得往高处走。蓬生麻中不扶而直,白沙在涅与之俱黑。
从你开始说要学画到现在已经换了三四位老师了,今天这位老师是爸爸能力范围内可以给你找到的最好的美术老师了,淳老师也是市里知名的艺术家了。你好好学习,不要又这儿疼那儿痒的不配合。
如果这次还不满意,那就再找不出能教你的老师了。爸爸说。
我心想,学,那就忍辱负重地学呗,以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。爸爸都这么说了,是我自己要学的,还能怎么办。
但令我意外的是,在淳老师这里学画反而特别轻松。
淳老师的画室学生很多,除去喝茶的茶室,屋里屋外的三个房间都坐满了学生,之后我每次都要早早来画室占光线好的地方。
我跟着一批年龄相仿的学生们进来,第一次绘画,淳老师要统一查看大家的水平。
画毕,地上满满铺了几十张素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