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老师一眼从中看到我的画,问这是谁画的。
我说是我。
之后淳老师帮我改了几次画,他似乎看出了每次让我做修改时我不情愿但又憋着的样子。
慧琳,你的画是这里面最出彩的,每次一群孩子的画放在一起,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哪张是你的,但这并不代表你画得就完美没有问题了。
你要记住,不论画到哪一步,就算其他地方画得再好,如果画错了,哪怕牵一发要动全身,都要舍得改画。不能自暴自弃,要有重头再来的勇气。
不要怕改动,发现问题不是为了指责你,它的目的是为了使整个画面都调整得更好。凡事不要一条道走到黑,要像蜥蜴断尾一样懂得舍弃,以后的人生也是一样,只有舍得重新开始,才能最终通向你想到达的地方。
听到淳老师的这一番话,我像是终于开窍了,扭转了我一直以来不肯承认自己问题的抵触心理。
淳老师给我改画的时候大家都围过来学习。
换一根6B给我。淳老师说。
我掏出一把铅笔在里边翻找。
有个女孩偷笑说,你这铅笔削得可真丑,怪不得每次削得那么快,一会儿就削完一把。
大家哄笑。
淳老师说,你们别笑她,削得粗糙不一定就不好,铅笔能用就行,节省下来的时间就能更多地用在画画上,不用站起来总削,打断专注力。
那画细致的线条怎么办?同学问。
可以备用一两根削得精细的铅笔,但工具是灵活的,要想画细致的地方也可以转着角度调整铅笔,用之前铺大色块时候磨出来的笔锋,你们可以注意一下,慧琳她平时习惯性就是这样画的。淳老师说。
另外,不要拘泥于工具,工具是很重要,但使用工具的目的是为了完成画作,现在的新工具和工业颜料层出不穷,不要觉得有没用过的工具自己就落后了,又或者是非得等工具齐全,越这样想就越容易焦虑,永远记住,你的目的是画画,是为了把画画好。只要想练习画画,在有心人手里拿根烧火棍子都能画。淳老师说。
在淳老师这里,我又觉得画画令人开心起来。
淳老师性格豁达,凡事都抓大放小,我们可以在画画的时候吃零食,听音乐,只要不打扰别人就行。他有时还会把画室里的小音响打开给我们用,想听音乐的人坐屋外头,想安静的坐里屋。我们偶尔也会在画室里调皮捣蛋,但只要不过分就不会被训斥,在淳老师的指导下我也对自己的绘画更加有信心起来。
关于和周老师的不愉快,我后来想来其实都没什么大问题,完全就是性格不合。
我日复一日在淳老师的画室里练习着绘画,有时歇下来就看着画板上的海报发呆,回想起白芨细心检查画板的那天。
我和班里一位成绩很好的女生欣铭聊书法,听到她之前和白芨来自同所学校,就顺嘴问了句他们是否认识。
她变得害羞起来,往日冰冷的扑克脸也有了明显的浅红色晕染,她和我讲了白芨曾经帮助过她的事情。
我的心好像被拧了一下,我垂下眼睛,随即又把头转过另一面看向别处,尽量压抑着情绪故作平静,不露出任何多余的神情。
在网上,逐渐有很多人夸奖白芨的相貌,我也慢慢意识到他是好看的。像他这样的男孩,言语温和,待人友善,被很多人喜欢也是正常。
其实我也怀疑过他那天跟我说的话,是否真的有女朋友,还是我误解了,但此刻我听了欣铭的话心想,或许他之前对我的友善也只是出于习惯,就像我平时对待其他朋友们一样。
在画室之外,外面的世界不止我一个女孩子。这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女孩子我也是知道的。
我忍不住端详起欣铭,想看白芨说过的肉脸脸是什么样,可欣铭的脸显然是瘦削的瓜子脸,精致得无可挑剔。
春季,我碰巧考了美术综合第一名,又误打误撞拿了个市里的写作二等奖,文章被刊登在日报和印在书里,我身边突然多出很多关注的目光。
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奖,老师说让报名我就参加了,得奖之后我发现,班主任和语文老师突然对我聚焦了很多关注和期望,周围的同学隐隐约约也有了变化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奖的缘故,甚至有人一连偷了两根我平时写字用的钢笔。
一些其他班的陌生同学会拿着零食来主动找我交朋友,走在路上也有人会突然跑到我前面来看一眼,还有一些面熟的同学也能自然地叫出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。
我没想到得奖会有这么大的变化,这些一涌而来的关注难免让我有些小开心,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不安,我向来对潮水般的人群感到警惕。
为什么拿了奖就会突然有这么多人认得我了呢?我想了一下,我好像从来没关注过别人拿了什么奖项,我没想明白这对他人会有什么价值,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把我和学校里另一位姓宁的姑娘认错了,那个女生学习很好,也会画画。
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有点到了离谱的地步,甚至当我偶遇到张滕杰、诗文,还有其他对我开过黄腔的男生,他们也纷纷对我露出友善的笑容。如果不是曾经认识,我一定会觉得这些人很好相处。
这些反常的行为使我感到很错乱,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友善,甚至开始怀疑一些新的笑脸是否也并不真实。
我担心过度的被关注会带来不可控的影响,于是每天只窝在教室里,出门也是和同桌语盈一起走才行。
令我没想到的是,那千也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了,她竟然主动来我的新班级门口找我。
我感到意外,平时我在学校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些班,这些人怎么都知道我在哪个班,做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