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孩子，你是个好孩子，牙牙整齐，人也乖巧，不要随波逐流。裴医生说。

自从霍史事件后，我和爸爸之间很久没有怎么说过话了，这天看完牙齿，爸爸主动和我讲了话，气氛很是尴尬。

爸爸带着生疏和商量的语气问我要不要去把长发剪掉。虽然是商量，但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，所谓商量不过是给我的台阶。

理发后，爸爸沉默了很久，问我，心疼你的长头发吗。

本来他不问还没事，他一问我反而想起来这阵子觉得委屈。

我眼睛一红，装作无所谓说，不心疼，头发而已。

爸爸说以后就只留短发吧，等你长大了再留长发。

我故作坚强说，再说吧。

我们这个年龄的小女孩，被剪掉长发多数是会哭的，我在很小的时候被寄养在乡下奶奶家，被剪发也哭过。

去乡下时我被妈妈养得白白净净，长发上带着漂亮的发卡，穿着刺绣彩花白色小纱裙，还带着几包换洗衣服和用度花销。

回来的时候我脸上却晒得黑红，剃着像小男孩一样的寸头，下乡前妈妈给我买的兔毛小袄也被穿到了别的孩子身上，寒冬腊月，我穿着很薄的百家布袄子站在那里，还没有外面的罩衫，脏兮兮像个黢黑的小土豆。

妈妈看见自己送去乡下时乖巧白净的小孩回来却变得言语行为粗野，抱着我像毛芋头一样的寸头大哭了一场，然后和爸爸大吵了一架。从那以后爸爸对我的头发非常谨慎。

回家后我照了照镜子，好在这次剪的是蘑菇头，倒也不难看。长发而已，不留就不留，我是个大孩子了，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左右了情绪，而且理发的阿姨说了，短发还挺修饰脸型的，显得我脸小。

要毕业了，我和霍妍告别。

其实爸爸一直说要搬家到离我学校近的地方去，但我始终没同意，我不想只剩你一个人在这里。现在我不得不走了，我们的缘分就到这了，你以后也要好好生活，找到新的朋友来代替我。

我站在开满牵牛花的杂草地上对她说。

霍妍始终没怎么说话。

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息，惭愧、赌气，好像还隐藏着什么，几种复杂的感受交织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情绪属于谁，又或许是我们共同的感受。

我看着地上艳粉色的花朵说完这些话，抬头看她，才发现她的头低得很深。

按理说只是分别，而且麻烦事在我身上，她不应该是这个状态。

我有些不忍，以往我总是看着她的眼睛，试图从眼神里判断她当下的感受，以此来察觉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。

坚定，欣喜，还有维护我时的警惕，她的感情会很细微地从眼里一闪而过。

我想再看一次她的眼睛，但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。

我转身离开了，我们从小相伴的友谊就这样戛然而止了。

我觉得自己被监视着，画画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，我不敢看白芨，也不敢和他说话，怕给他带来麻烦。

慧琳，你看我的头发！

白芨的声音很轻，有些类似腼腆又兴奋的语气示意我看他的头发。

这时候我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削铅笔，抬头看去，他逆光站着，柔柔地对我笑。

我有些懵怔，没想到他真的会染红色的头发。

理发店允许咱们这个年龄染红发吗？会不会对身体不安全？我问。

安全的，妈妈在家帮我染的。他浅浅笑。

去学校老师会训你吗？

没关系，马上就毕业放假了。

那开学怎么办？假期很短的。

再染回去就行。

我想多看他一会儿，又担心院子里有人看到我和他说话。

我很久都没敢再看他的眼睛了，只有每次他离开时我才敢抬头看向他远去的背影。

我当时并没有多想，只是低下头，担忧染发膏会不会影响他的身体健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