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说明页,“第一,如果您愿意,我们可以协调,将您安排到市里其他正规的文物保护单位或者宗教活动场所去工作,性质和现在类似,也有相应的补贴。
第二,如果您自己想出去找其他工作,也是完全可以的,您的教职人员身份和社保我们这边会协助处理好衔接。
第三,等将来绣嶂街那边规划落地,原址附近会按照国家风貌要求,重建一个仿古的‘观音庙’建筑,作为文化景观的一部分。
到时候,如果您还想回来居住,可以优先申请。另外,在整个拆迁过渡期间,您作为受影响的原住户,是可以领取住房补贴的。”
她将说明页往前推了推,拿起一支笔:“如果您对这些安排没有异议,就在这里签个字。
签了之后,后续文保单位和市博物馆的专家,可能会在拆迁前过去一趟,对观里的一些有年头的老物件——
比如神像、法器、古籍之类的——进行登记和评估,有价值的可能会建议移交博物馆保存,这也是对文物的一种保护。
您看怎么样?”
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,考虑周全,几乎面面俱到。工作有去处,居住有安排,过渡有补贴,连观里的“老物件”都考虑到了“保护”。
贺新笑站在旁边,光是从政策和流程上听,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他甚至觉得,这对一直困守在小道观里的三煜来说,或许是个改变生活境遇的机会。去更大的正规场所,有更稳定的保障......
他转头看向三煜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反应。
三煜却没有动。
他站在办事窗口前,身体像是突然被钉住了。目光落在那一纸说明上,却又好像穿透了纸张,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。
他握着旧文件夹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办事大厅里人来人往,嘈杂的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膜,变得模糊不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三煜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点点褪去了血色,变得苍白,甚至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。
贺新笑察觉到了不对劲,那绝不是简单的犹豫或思考。那是一种......仿佛某种根基被突然动摇的僵冷。
“小煜?”他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。
三煜似乎这才被惊醒。他极缓慢地、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然后抬起眼,看向办事员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:
“现在......先不考虑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也不等办事员再说什么,猛地转身,一把攥住了旁边贺新笑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,几乎是将贺新笑拽了一个趔趄。
“走。”他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低哑,不容置疑。
贺新笑被他拽着,踉踉跄跄地穿过办事大厅里好奇张望的人群,一路几乎是小跑着,回到了停车场。
直到被塞进驾驶座,车门“砰”地关上,贺新笑才回过神来,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疾走和三煜那反常的力道而怦怦直跳。
他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三煜。三煜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,双手紧紧握着那个旧文件袋,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。
年轻的小道长目视前方,胸膛微微起伏,脸色依旧是那种骇人的苍白,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车厢内的空气,仿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,凝滞而沉重。
贺新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驱散那股令人不安的低气压。
发动车子,缓缓驶离市民服务中心的停车场,汇入午间略显稀疏的车流。
开出一段距离后,贺新笑斟酌着开口,语气尽量放得轻松:
“折腾一上午了,都快一点了。饿了吧?我知道市里有几家不错的馆子,我请客,想吃什么?”
他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三煜,观察他的反应。
三煜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,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,仿佛没听见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贺新笑以为他不会回应时,他极其缓慢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“嗯”。
这简单的回应,却让贺新笑心里一块大石头稍稍落地。肯回应,肯吃饭,至少说明那可怕的僵冷状态在慢慢缓解。
记者同志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今天他特意请了一整天假,原本下午的计划是去城市西郊的青山精神病院做一个深度采访。
院长已经邀请他当晚住在医院的招待所——毕竟报社和他的出租屋都在市区,青山病院路途遥远,往返需要三个多小时,当天赶回根本不现实。
眼下,能和三煜多待一会儿,哪怕只是吃顿饭,也让贺新笑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“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?中餐?或者......试试别的?”
贺新笑一边开车一边询问,脑子里快速筛选着合适的餐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