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色是一种极淡的蟹壳青,薄雾像一层柔软的纱,轻柔地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。
空气中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润和一丝清冽。
贺新笑起得比平日上班还早,仔细刮了胡子,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条纹衬衫,外面套了件米色的薄外套,认真的刮了胡子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才抓起车钥匙出门。
晨风微凉,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
他开车驶向绣嶂街,心情如同这渐渐明朗的天色,轻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驶入老街范围时,果然又看见了那熟悉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早市。
摊位沿着青石板路两侧铺开,蔬菜水灵,早点飘香,人声熙攘,和几天前他来采访时别无二致。
但今天,贺新笑的目光没有丝毫流连。
他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车子,像一尾灵活的鱼,避开提着菜篮慢行的老人和追逐嬉闹的孩童,径直朝着老街更深处的观音庙方向开去。
他没有停在正门那边——那边靠近早市,人多眼杂。而是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,绕到了观音庙的背面。
这边相对僻静,庙墙高耸,墙上模糊斑驳的壁画依稀可辨“慈航普渡”的字样。
墙根下,一株老树静默地伸展着枝桠。贺新笑将车稳稳停靠在老树的荫蔽下,熄了火。
他没有下车,只是降下车窗,让带着香火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流进来。
目光投向观音庙那扇熟悉的、略显陈旧的侧门。心跳在安静的等待中,变得清晰可闻。
没过多久,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三煜走了出来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道袍,而是换了一身寻常大男孩都穿的帽衫和运动裤,更显得身形清瘦。
头发仔细梳理过,在脑后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。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文件夹。
他看到贺新笑的车,脚步顿了顿,随即快步走了过来。
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,带来一阵淡淡的、像是香灰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贺记者,早。”他轻声说,将文件夹放在膝上。
“早。”贺新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吃过早饭了吗?要不要先......”
“吃过了。”三煜很快地回答,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,“直接去办事的地方吧,麻烦了。”
“好。”贺新笑不再多言,发动了车子。
驶离绣嶂街的静谧,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。车厢内一时安静,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。
贺新笑用余光瞥了一眼三煜,见他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柔和又有些疏离。
办事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许多。市民服务中心的办事员效率颇高,验证材料,更新信息,拍照录入系统......
三煜配合着,话很少,但必要的问题都回答得清晰明白。
贺新笑全程陪在旁边,帮忙填了两张表,解答了几个流程上的小疑问。
期间,因为需要绑定发放补贴的账户,他们又去了一趟银行。
办事员查询后告知,三煜名下确实有一笔来自文保单位的固定补贴,另外,他师父去世前在社保局还有一笔未领取的养老金。
相关手续办妥后,这两笔钱都可以陆续打入他的账户。银行柜员很快为他办妥了一张新的储蓄卡。
“这样方便些,”贺新笑在旁边低声解释,“以后补贴直接打卡里,你用起来也方便。微信支付宝也都能绑定。”
三煜接过那张崭新的卡片,看了看,没说什么,小心地放进了那个旧文件夹里。
回到市民服务中心的办事窗口,材料基本处理完毕。
那位中年女办事员一边整理着回执,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对三煜说。
“对了,小师傅,还有个事得跟您提一下。你们那个观音庙所在的那个庙宇建筑群——
七几年被砸了,后来才重新翻修扩建过的,主体结构用的材料很多也不是原装的,顶多有五六十年的历史,除了两块块晚清和民国的石碑。
所以呢,达不到市级文物保护建筑的留存标准。
市里最新的城市规划里,绣嶂老街那片属于风貌保护区,但部分非核心建筑可能会涉及调整。
观音庙以及周边建筑群,后续如果有整体规划或拆迁,按规定是可以拆除的。”
她语气平和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政事务。
贺新笑在一旁听着,心里咯噔一下,但仔细琢磨,又觉得这似乎是城市发展中常见的流程。
旧城改造,风貌协调,非文物建筑的拆迁与重建,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办事员继续道:“当然,考虑到您是观里的常住人员,又是持证教职人员,我们这边有几个后续安排,您可以考虑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