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报社的办公区弥漫着咖啡、纸张和周末熬夜后的特有气息。
贺新笑坐在原本属于张见春、现在暂时归他使用的那张稍显宽大的办公桌前,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格外硌人。
桌上堆着两摞半人高的待审稿件,电脑屏幕上开着四五个窗口——
人员排班表、本周选题会纪要、外勤预算申请,还有一个刺眼的城西老旧工业区改造精神病院的地图页面。
他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,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转着猫哥立场模糊的询问、张见春的嘱托,还有三煜那句轻飘飘的“注定孤独”。
此刻,这些纷乱的念头被更具体的焦灼取代:
他得把那个烫手的山芋——青山精神病院的采访——派出去。
“妙妙,”贺新笑抬起头,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目光投向斜对面工位上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刘海的陈妙妙。
“精神病院采访那个活,你看......”
陈妙妙动作一顿,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,随即转过身,脸上立刻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苍白的虚弱表情,眉头微蹙,一只手还似有若无地按在小腹上:
“贺哥......不是我不想去,实在是......不太方便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赧,“那个......提前来了,肚子疼得厉害,坐车颠簸怕是受不了。能不能......换个人?”
贺新笑一愣,目光下意识地在开放式办公区里扫了一圈。
几个女同事要么低头忙碌假装没听见,要么对他投来爱莫能助的同情目光。
唯一一个男摄影记者,上周就出差去了隔壁城市跟拍。
环顾四周,他竟然真的是此刻办公室里唯一的、健康的、理论上可以出外勤的成年男性。
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。张见春让他“适应”角色,这“适应”的开场,就是连派个活都如此捉襟见肘。
“......行吧,你好好休息。”
贺新笑捏了捏眉心,认命地叹了口气。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,找到之前存的青山精神病院的联系方式。
电话拨通,等待音冗长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沉稳:
“喂,您好,我是《晋陵晚报》的记者贺新笑......对,关于我们之前预约的专题采访,想再跟您确认一下具体时间......
周三下午?可以可以......对,就我一个人过去......好的,麻烦了。”
挂掉电话,贺新笑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。青山精神病院,那个地方光是名字就让人觉得心头压抑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想将那点烦躁压下去。
就在这时,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短促震动。
贺新笑以为是张见春或者哪个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,眉头不耐烦地拧起,看也没看就伸手划开屏幕锁。
然而,当那个被他偷偷改了备注、此刻静静躺在消息列表最顶端的名字跃入眼帘时,他整个人像被电流轻轻击中,倏然坐直了身体。
「小神仙」
三个字,简简单单,却让他心头那点疲惫和烦躁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、混杂着紧张与雀跃的情绪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,仿佛接下来要进行一场重要的语音通话。
他忙不迭地双手捧起手机,指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,快速点开对话框。
是三煜发来的消息,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直简洁,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:
「贺记者,叨扰。我的证件需要去市里相关部门更新一下,有些流程我不太熟悉。不知你何时方便,可否劳烦带我去一趟?」
没有表情符号,没有寒暄客套,就是直截了当的请求。
可贺新笑盯着这行字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,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三煜握着那个手机,认真敲下这行字时的样子,或许微微抿着唇,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,生怕回复晚了一秒:
「方便!当然方便!我随时都有空!你看你什么时候合适?明天?后天?这周我都可以安排!」
打完之后,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过于急切热烈了,与三煜那条消息的平淡画风严重不符。
他顿了顿,稍微收敛了一下情绪,删掉重写,试图显得稳重可靠一些:
「没问题,你定时间,我提前安排好工作,开车去庙里接你。」
点击发送。
看着消息变成“已送达”,贺新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将手机轻轻按在胸口,仿佛那冰冷的机身能传递过来自观音庙的些许宁静。
窗外是城市喧嚣的周一上午,办公室里电话声、键盘声、讨论声不绝于耳。
但贺新笑却觉得,自己仿佛短暂地抽离了出来,沉浸在一种微甜的期待里。
直到陈妙妙好奇的声音传来:“贺哥,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?青山医院的采访有转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