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面一时热闹得有些混乱。三煜趁着这机会,迅速收起桌上的铜钱装回布袋,想从热情涌上来的亲戚中挤出去。
他身形单薄,像一尾灵活的鱼,却还是被眼疾手快的唐七叔公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“哎,别急着走啊小煜!”
七叔公力气不小,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一个厚鼓鼓的红包,不由分说就往三煜怀里塞。
“你给个准话,楚忠这婚事,到底多久能成?急死个人了!”
三煜被拉得一个趔趄,努力稳住身形。
他看了看满脸焦急又期待的七叔公,又看了看一旁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唐楚忠,再瞥了一眼远处虽然被围着、但眼神也关切望过来的唐楚义。
他略一思索,轻声但清晰地说:“七叔公,您别急。忠哥的姻缘,和小义哥要办的这件事,是连着的。
等小义哥的事办成了,忠哥的婚事,自然也就近了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给了盼头,又没把话说死。七叔公却还不满意,红包硬往他口袋里塞:
“多久?给个大概时候!”
三煜无奈,只得伸出手指,指尖在袖中极快地掐算了几下,抬眼道:
“今年过年前,怕是来不及。要等到明年......过年前后吧。大约一年光景。”
“一年?还要等一年!”
七叔公嗓门又高了,攥着三煜手腕的手却没松。
“小煜啊,你看能不能......做个法事?或者给楚忠那屋子摆个风水局?改改运势!需要啥你尽管说!”
三煜终于找到机会,手腕巧妙一旋,挣脱开来,后退了半步:
“七叔公,命理有时,强求反而不好。这样吧,过几天,让小义哥去观里一趟,我给他一枚朱砂铜钱戴着,对忠哥的事......
也有些助益。”
他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——关键在唐楚义身上。
刚摆脱七叔公,还没喘口气,几个带着孙儿孙女的老头老太太又围了上来,这个要问小孙子以后读书能不能出息,那个要问孙女健康运程。
三煜瞬间被一道由热情和期盼组成的“人墙”包围,清瘦的身影几乎被淹没。
贺新笑在外围,镜头早已被攒动的人头挡住,什么也拍不到了。他踮起脚看了看,根本挤不进那密不透风的“亲戚肉墙”。
他看见三煜在人群中微微蹙眉,但依旧耐心地回应着,侧脸在晃动的人影间隙里忽隐忽现。
他收起手机,心里那点偷拍成功的雀跃,不知何时被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情绪取代。
他找到还在桌边津津有味嗑瓜子的陈妙妙,低声说了句:“妙妙,我先撤了,周一报社见。”
陈妙妙冲他眨眨眼,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贺新笑不再停留,趁着无人注意,轻手轻脚地溜出唐家院子的侧门。
老街重归寂静,只有身后远远传来的笑闹声,模糊地回荡在夜色里。
他走到道观后场,坐进自己的车里,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
车窗外的黑暗裹挟着凉意,车内的寂静却让他耳边反复回响起不久前的对话——
“......被人丢在道观门口。是师父把我捡回去,带大的。”
“......干我们这行,窥探天机,大多逃不过‘三弊五缺’......我大概......是注定孤独的那一类。异性桃花,是从来没有过的。”
“贺记者好像,不喜欢女孩子?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他本已不平静的心湖,激起层层叠叠的、酸涩又灼热的涟漪。
没有父母,师父带大,命中或许注定孤独,可能......结不了婚。
贺新笑猛地抬手,懊恼地拍了一下方向盘。
“我真糊涂啊!”
他低骂出声,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明明......明明可以接一句‘以后我照顾你’的......怎么就这么嘴笨!”
他可是记者。
采访各色人物,面对突发状况,从来都能迅速组织语言,甚至尖锐提问。
可偏偏在那个昏暗的主殿,在那个月色清寂的归途,在那个小道士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寂寥身世的时候......
他的舌头就像打了结,所有机敏和言语都离他而去。
以后要是没有老婆......
贺新笑脑海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,随即被更汹涌的懊悔淹没。
他怪自己哑巴了,怪自己那该死的、不合时宜的矜持和慌乱。
夜色浓重。他最终发动了车子,缓缓驶离这片被古老道观和热闹人情包裹的街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