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划破黑暗，后视镜里，道观的飞檐轮廓渐渐模糊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
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，贺新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指尖微微发白。

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道观飞檐的剪影，以及三煜在人群中那抹清瘦而略带疲惫的侧脸。

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懊恼、酸涩和莫名悸动的情绪尚未平息，手机就在副驾驶座上突兀地震动起来，嗡嗡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他瞥了一眼，屏幕上跳动着“猫哥”两个字。

现在？他眉头下意识皱起，直接按了拒接。猫哥这时候找他，多半是想着年关将近想要聚一聚。但他此刻心绪烦乱，又在开车，实在不想应付。

手机安静了几秒，旋即又固执地震动起来——这次不是来电，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。

贺新笑心头一紧，一种不妙的预感悄然升起。他踩下油门，老旧的车子发出低吼，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。

窗外的路灯连成昏黄的光带，飞速向后掠去。

他住的地方离老街不算近，是一处老旧的职工小区，租住的房子在顶楼，没有电梯。

贺新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昏暗的楼梯，钥匙在锁孔里有些打颤，好不容易打开门，一股独居男人屋里特有的、混合着灰尘、速食食品和旧书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他没开大灯，只按亮了沙发边那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，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堆满杂物的小客厅。

他几乎是扑到茶几旁，一把抓起还在断断续续提示有新消息的手机，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略显紧绷的脸。

解锁，点进微信。

猫哥的对话框被顶在最上面，旁边赫然显示着一个鲜红的“17”。最新一条消息不用点开就能看见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，却像一颗冰锥，猝不及防地扎进贺新笑眼里：

「吴济教授说你还打算查。」

前面的消息被缩略，但“吴济教授”这个名字已经足够让贺新笑的后脊窜上一股凉意。猫哥怎么会提到他？还直接点破了自己那点未曾明言、甚至自己都还在犹豫的念头？

他深吸一口气，指尖有些发凉，正准备点开猫哥的对话框看个仔细，另一个消息提示又弹了出来——

是张见春，报社的资深编辑，也算是他的半个上司和引路人。

贺新笑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。他点了进去。

张见春的消息不长，但信息量爆炸：

「小贺，周末打扰。

两件事。

一，刚筛投稿邮箱，发现个棘手的‘爆料’，涉及城西福利院人口失踪和安置问题，情况可能比较复杂，线索提供人语焉不详但坚持面谈。

对方指定要‘有经验的记者’，我看了下，你下周二之后排期相对空点，恐怕得你跑一趟。是个难办的活，自己多留神。

二，更重要的。

社里领导班子年底调整的传言基本坐实了，调动已经内部公示。

上面找我谈过话，意思很明确，由我暂代主编，同时兼任总编室主任，但需要有人分担调度和外勤记者的管理工作。你的能力和这两年的表现，大家有目共睹。

从下周开始，所有记者外勤派遣、版面协调、以及部分稿件的终审权限，我会逐步移交给你，还有请假审批，都先由你负责。算是提前适应主编和总调度的角色。

年底前，务必把这一摊事理顺。压力会很大，但我相信你能扛起来。具体细则和权限列表，我周一发你OA。

做好准备。」

贺新笑盯着手机屏幕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只觉得那几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旋转、放大，带着千斤重量狠狠压下来。耳边嗡嗡作响，刚才在车里那些纷乱的心绪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、透不过气的沉重。

主编......总调度......

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会议、协调、扯皮、审核、派活、救火，意味着他可能再难有整块的时间去跑自己感兴趣的深度调查，意味着他要对所有同事的外勤安全和工作量负责，意味着他连想偷偷去趟绣嶂街观音庙，都得先给自己批个“事假”......

而与此同时，猫哥那边显然是吴济教授察觉到了他私下的、不死心的调查触角，这警告来得直接而危险。

张见春这边又甩过来一个明显是硬骨头、甚至可能暗藏风险的外勤任务，再加上这骤然压下的、几乎能让人喘不过气的升职“重担”。

所有的事情，好像约好了一样，在这一刻，劈头盖脸，一股脑地砸向了他。

贺新笑向后重重地靠进陈旧沙发的凹陷里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他抬起手，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，然后缓缓捂住脸，从指缝里泄出一声低低的、近乎呻吟的哀叹：

“天......”

眼前仿佛不是出租屋昏暗的天花板，而是堆积如山的待审稿件、错综复杂的人员排班表、城西福利院陌生的、可能弥漫着异味的街道，以及猫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、带着审视与警告的深邃眼睛。

还有......观音庙里，那盏清寂的灯火下，三煜平静说出“注定孤独”时，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
最糟糕的是，都这么忙了，恋爱都没有谈上。

“裂开......”

贺新笑放下手，望着天花板，喃喃自语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，“这下真的要忙到裂开了。”

夜色深沉，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凉风，似乎也带上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，手机屏幕也终于黯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