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里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明显了些,说出的话却让贺新笑再次心头狂震:
“可惜了......贺记者好像,不喜欢女孩子?”
说完,他转回头,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,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晚月亮不错。
只留下贺新笑一个人,僵在昏暗的老街中央,望着前方那抹提着忽闪灯泡的、仿佛随时会融进夜色里的清寂背影,心潮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的海面,再也无法平息。
远处,唐家院子的灯火和隐约的笑语喧哗,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。
两人回到唐七叔那灯火通明、喧嚷热闹的大院子时,宴席已近尾声,但气氛却更热烈了——
空出的那张八仙桌旁已围了不少人,显然都在等小道士。
桌子一头,唐楚义已经端端正正坐好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飘忽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另一头,三煜安静地走过去坐下,将那磨损的旧布袋轻轻放在桌上,取出三枚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亮的铜钱。
贺新笑侧身一闪,悄无声息地融进外围的人群里。
他摸出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划动着,眼睛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桌子方向,身体微微调整,找到了一个既能避开旁人视线、又能将三煜和唐楚义框进镜头最佳位置的角度。
他心跳不知怎的,竟比刚才在观音庙主殿时还要快上几分。
院子里的灯光不算太亮,带着暖黄的色调,落在三煜低垂的眉眼和专注摆弄铜钱的指尖上,氤氲出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减弱了些,许多人,尤其是年长的叔伯婶娘们,都屏息瞧着。
“小义哥,”三煜抬起眼,声音清凌凌的,像山涧溪水流过卵石,“你想算什么?事业,学业,还是......别的?”
唐楚义推了推眼镜,嘴唇嗫嚅了一下,声音不大,带着点书卷气的含糊:
“也......不算具体哪方面。就是,有件事,不知道......能不能成。”
他话没说透,但围观的亲戚里显然有人知道内情,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三煜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神色宁静,双手合拢三枚铜钱,置于胸前片刻,仿佛在凝神静气。
随即,手腕一抬,三枚铜钱被同时向上抛起,在空中翻转,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,然后“叮当”几声,清脆地落在光滑的桌面上,打着转,渐渐停稳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每一次抛掷,三煜的目光都紧随铜钱起落,待其落定,便飞快地扫过正反,眼神沉静如水。
贺新笑的手机镜头无声地记录下这画面——小道士微微蹙起的眉心,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,以及那被暖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。
他抛掷铜钱的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感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三掷完毕。
三煜没有立刻说话,指尖轻轻点过其中一枚铜钱,沉吟了片刻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到远处厨房隐约的碗碟碰撞声。唐楚义的身体前倾了些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“能成。”三煜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在院子里传开。
小道士抬眼看向唐楚义,目光澄澈肯定,“事情虽有波折反复,但最终能成。卦象显示,并非你一人之力,会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相助,众人齐心协力,终能将......真相大白于天下。”
他的措辞带着古意,却又巧妙地点破了唐楚义未言明的核心。话音落下,围观的众人愣了一瞬,随即“哗”地一声,掌声和叫好声响了起来,夹杂着“小道士真准”、“不愧是博士要做大事”的议论。
唐楚义明显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垮下来,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腼腆的笑意,连连向三煜点头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和粗嘎:
“啧,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,准不准啊?别是蒙人的吧?”
说话的是坐在另一桌的朱屠,他正拿着根牙签剔牙,斜睨着这边,脸上横肉堆着几分不屑。
“朱老三,你胡咧咧什么!”唐七叔公立刻洪钟般的声音压了过去,他本就红光满面,此刻更是中气十足,
“咱家小义读到博士了,那脑子!要做的事还能有不成的?你这是眼红!”
老头哈哈笑着,话锋一转,嗓门更大了,“小道士,别理他!既然算得这么灵,能不能给我们家老大也算算?
楚忠啊,过年就三十了!媳妇儿影儿还没见着呢!啥时候能结婚啊?”
这一嗓子,像往热油锅里泼了勺水,瞬间炸开了锅。
众人的注意力立刻从唐楚义的“大事”转移到了大龄未婚的唐楚忠身上。
哄笑声、打趣声此起彼伏。
刚从厨房帮忙出来的唐楚忠被推搡到人群前,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,窘迫地直摆手。
更有婶子笑着去问唐楚义:“小义,你在省城上大学,有没有谈女朋友啊?带回来给七叔公看看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