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的步调不疾不徐,身影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那个......”贺新笑清了清嗓子,打破沉默,“下周我去市里,宗教局那边有点事要办,应该会路过老街附近。
你......如果到时候需要去镇上或者别的地方,可以提前发消息告诉我,我开车来接你,很方便。”
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,像是随口一提的周到。
三煜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片刻,他轻声回答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:
“谢谢贺记者。不过......我还不会用手机。”
贺新笑一愣,随即想起自己上次送去的手机和手表,当时三煜也是客气地道谢,并未当场使用。
一股混合着讶异和莫名怜惜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在这个智能手机几乎成为人体延伸的时代,竟然还有人......不会用?
“没关系,很简单的,我可以教你。”话脱口而出,贺新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急切。
这时,路前方越发昏暗,仅有远处零星灯火和模糊的月光勾勒出轮廓。
三煜似乎对这条路极熟,脚步并未迟疑。贺新笑却下意识地掏出手机,点亮了手电筒功能。
一束明亮的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前方坑洼不平的石板和墙角的杂草。
几乎在同一刻,三煜也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口袋里,摸出了一个小东西——
那是一个老旧的、圆球状的玻璃灯泡,里面钨丝隐约可见,用一根细细的电线连着下方吊着的一节一号电池。
他手指不知怎么碰了碰,那灯泡便亮了起来,发出昏黄、微弱且极不稳定、忽闪忽闪的光芒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。
这点光,仅仅能勉强晕开他身周一小圈朦胧的暖色,与贺新笑手机发出的稳定强光相比,显得无比寒酸又格外顽强。
两团光源,一强一弱,一现代一原始,并排照亮着前路,也映着两人沉默前行的侧影。
贺新笑看着那颤巍巍的灯泡光,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观音庙的小院门被推开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里面比巷子更黑,只有正殿方向有一点长明灯似的幽微光晕。
三煜引着贺新笑走进他住的那间偏屋,摸到门边拉了一下灯绳。
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亮起,洒下清冷苍白的光,勉强照亮这间简朴到近乎空旷的房间。
贺新笑一眼就看到了靠墙那张旧木桌。桌上东西很少,却摆放得异常整齐。
上次他送来的那只智能手机,连同包装盒、充电器,还有那块手表,都原封不动地、端正地放在桌子中央,像是某种精心陈列的展品,纤尘不染,却透着一种疏离的未启用状态。
三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不好意思的神情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贺新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浓了。他走上前,拿起那只手机,入手冰凉。
“这个......放着不用太可惜了。其实用它很方便,可以打电话,发信息,还能查很多东西。”
大哥做派的贺新笑按亮屏幕,解锁,指尖灵活地点划着,调出通讯界面:
“你看,就像这样,找到我的名字,点一下,就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。来,我教你。”
他自然地往三煜身边靠近一步。偏屋空间狭小,两人肩膀几乎相触。贺新笑能闻到三煜身上极淡的、类似草木灰和干净皂角的清冽气息。
他低头,专注地演示着操作步骤,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滑动,耐心解释每一个图标的功能。
三煜起初有些拘谨,身体微微绷着,视线随着贺新笑的手指移动,长睫低垂,在苍白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小道士的目光清澈而专注,学习能力似乎很强,贺新笑说一遍,他就能记住大概,偶尔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、试探性地在屏幕上轻点一下,看到界面变化,眼中会闪过一抹孩童般的新奇。
屋内安静,只有贺新笑低缓的讲解声,和两人轻浅的呼吸。
距离实在太近了,贺新笑甚至能看清三煜脸上细微的绒毛,和他偶尔抿起、颜色偏淡的嘴唇。
一种微妙的、亲昵的氛围在冰冷的灯光下悄然滋生。
就在贺新笑演示到如何调节音量,示意三煜自己试试,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了一下的瞬间——
三煜忽然抬起眼,看向贺新笑。他的眼神清澈见底,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,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地钻进贺新笑的耳朵:
“贺哥哥,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你的心跳......声音好大好快。是走累了吗?”
“......”
轰的一声,贺新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猛地冲上了头顶,脸颊、耳朵、甚至脖颈瞬间烧烫起来。他僵在原地,手指还停在屏幕上,大脑却一片空白。
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,此刻正如擂鼓般狂跳,在这骤然死寂的小屋里,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。
三煜依旧看着他,眼神干净,不含任何揶揄或深意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