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煜的声音落下,院子里那层奇异的寂静仿佛凝成了实质。
众人的目光交织在他身上,好奇、探究、敬畏......种种情绪暗涌。
昏黄灯光下,少年沉静的身影仿佛与身后老槐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短暂的沉默后,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冷哼,打破了这近乎屏息的氛围。
是卖肉的朱屠。
他膀大腰圆,坐在小凳上像座敦实的肉山,手里攥着个搪瓷杯,黝黑的脸上横肉耷拉着,眼神混浊却透着明显的不以为然。
“小神仙?”他嗤笑一声,嗓子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之前不也说得挺玄乎,说我最近两年要发达,有横财运。
俺还当是指望拆迁——可上次拆迁办的来量过了,白纸黑字,我那养猪场根本不在划的线里头!”
他越说声气越粗,把杯子往旁边小桌上一顿,发出闷响:
“除了拆迁,俺这杀猪卖肉的,还能有啥天降横财?这算的到底准不准啊?”
这话像冷水溅进油锅,人群里起了细碎的骚动。几个原本满脸信服的长辈皱了眉头,有人低声嘀咕:
“朱屠这话也有道理......”
“他养猪场拆迁的事儿确实黄了......我们其他没说要发横财的倒是都量了面积是要拆迁了。”
陈妙妙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瓜子,担忧地望向三煜。
贺新笑眉头微蹙,目光却牢牢锁在少年脸上,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。
而一直低头坐在朱屠不远处的阿翠嫂,此刻更是把头埋得极低,几乎要缩进阴影里。
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褪色的手帕,指节用力到发白,侧影绷得紧紧的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穿着围裙的妇女始终没吭声,可那异常沉默、心事重重的姿态,在周遭或质疑或好奇的喧嚷衬托下,反而显得格外扎眼。
面对朱屠近乎质问的粗声和众人摇摆的目光,三煜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。
他甚至没有看向朱屠,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干净却有些旧损的布鞋鞋尖,声音平淡得如同陈述天气:“师父算的,都是准的。”
没有辩解,没有解释,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却斩钉截铁的话。
然后,他抬眼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唐楚义脸上。
“答应帮唐先生算的,自然作数。只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卜卦用的铜钱,我放在观音庙里了。需要回去取一下。”
唐楚忠立刻道:“那俺陪你......”
“不用。”三煜轻轻摇头,已经转身朝着院门方向走去,“很近,我很快回来。”
就在他迈步的瞬间,贺新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贴身狗仔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快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。
话音落下,贺新笑自己先怔了半秒,随即迎上陈妙妙瞬间亮起、写满“我懂”的眼神,和唐楚义有些讶然的目光。
贺大记者只好轻咳一声,找补道:“正好......我也想再去观音庙看看,上次有些细节没拍全。”
完全是在说胡话了,大晚上黑灯瞎火的,能拍照就有鬼了。
但是贺新笑已经完全慌不择路了,只好打哈哈掩盖过去。
三煜脚步微顿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灯光在他清透的眸子里流转一瞬,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继续向外走,算是默许。
一直蹲在墙角抽烟袋的陈老头此刻也慢吞吞站起来,似乎想跟着:“我也......”
“哎呀爷爷!”陈妙妙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蹦过去,亲昵又带点蛮横地挽住陈老头的胳膊,把他往回拽:
“您跟着去干嘛呀?黑灯瞎火的,路又窄!贺主编做事最靠谱了,有他陪着三煜,您还不放心呀?
来来来,我给您再剥个橘子,这橘子可甜了!”
她一边说,一边朝贺新笑飞快地挤挤眼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加油!”
贺新笑耳根微热,不敢多看,赶紧快步跟上三煜已经融入门外夜色中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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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街的夜晚,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侧老屋门窗透出零星暖光,更衬得巷弄幽深寂静。
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苔藓味、旧木头的沉味,还有不知谁家飘出的淡淡艾草气息。
远离了宴席的嘈杂和众人的注视,贺新笑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。
他走快两步,与三煜并肩,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