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新笑被陈妙妙看得耳根发热,但目光却恳切地望向三煜。
等待回答的几秒钟,仿佛被拉得无限长。
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,混合着周遭鼎沸的人声。
三煜抬眼,看了看陈妙妙,又转向贺新笑。
他的目光在贺新笑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双清透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抹极轻微的、近乎困惑的思索,但很快便归于平静。
他微微颔首,依旧是那副平和的语调:“谢谢贺记者。那......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!一点也不麻烦!”贺新笑立刻应道,声音里透出的轻松和喜悦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赶紧端起面前的茶杯,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过于外露的情绪,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热菜开始一道道端上来,红油赤酱,香气扑鼻。唐楚忠端着酒杯过来敬了一圈,七叔公洪亮的嗓门又在另一桌响起。
院子里气氛愈加热烈。
贺新笑夹了一筷子菜,味道浓郁可口,但他的心思,却有一大半飘在了下周的那个“顺路”之约上。
目光偶尔掠过身旁安静用餐的三煜,看他小口吃着东西,动作斯文,对过于嘈杂的劝酒和笑闹只是微微垂眸,便觉得这满院的烟火红尘,似乎也因他的存在,而沉淀下了一角清凉静谧。
陈妙妙在一旁,看着贺新笑那副想绷着专业记者范儿、却又忍不住眼角眉梢都透出点什么的模样,低头扒饭,忍笑忍得肩膀微微发抖。
晚饭过后,喧闹的宴席渐渐松散下来。天色已染上墨蓝,院里亮起了暖黄的灯。
同事们陆续起身告别,唐楚义端着茶杯过来与相熟的同事寒暄送别。
贺新笑来时带了两个本地同事搭车,此刻倒没人急着催他一道走——正合他心意。
他目光悄悄追着三煜的身影,见那清瘦的少年正安静地站在院角的老槐树下,仰头望着初现的星子,侧影在灯笼光里朦胧得像一幅水墨剪影。
贺新笑心里一动,一股职业本能混合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冲动瞬间涌了上来。此时不拍,更待何时?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,借着旁边一株半人高的盆栽和往来人影的掩护,动作快而隐蔽地掏出手机。
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,迅速关闭了闪光灯和快门声——当年做娱记时练就的“狗仔功夫”此刻炉火纯青,仿佛从未生疏。
他身体微侧,看似随意地倚着廊柱划弄手机,实则已将镜头稳稳对准了老槐树下的那个侧影。
拇指轻按,连拍的轻微震动通过掌心传来。他不敢大幅度调整角度,只屏住呼吸,用最不易察觉的细微动作捕捉着——
灯光透过枝叶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。
小道长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,在夜色中显得清隽而安静,被晚风撩起几缕柔软发,眼瞳中映着远处灯笼的暖光,仿佛盛着两泓清澈而遥远的湖水。
画面静谧得不像在刚刚散去的喧闹宴席旁,倒像独立于时空之外。
贺新笑一边按着快门,心里一边忍不住惋惜地轻叹:太可惜了!早知如此,今天该把那个随身的小微单带出来的。
手机镜头再怎么好,也终究吃光不够,细节会有损耗,色彩层次也打了折扣。
若是带了相机,配上那支大光圈定焦,此刻的光线、氛围、人物的神态......该能呈现出多么完美的质感!
现在只能靠手机凑合,后期恐怕得费不少功夫去调整。
他甚至冒险微微调整了身体重心,试图捕捉一个更完整的、带有些许环境氛围的构图——
古旧的老槐树,檐下的红灯笼,深蓝的夜幕,以及树下那抹仿佛要融进夜色、却又被灯光温柔勾勒出的清寂身影。
直到三煜似乎若有所觉,睫毛微颤,视线即将从那片星空收回的刹那,贺新笑才迅速垂下手臂,将手机屏幕按灭,自然地滑入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