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因为方才的专注和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,竟微微沁出了汗。
狗仔记者若无其事地转回身,深吸了一口带着槐花淡香和饭菜余温的空气,心跳却仍为刚刚定格在数字世界里的那些画面,而鼓噪不已。
陈妙妙凑过来,用手肘轻轻撞他,压低声音:“魂都跟着飘走了?”
贺新笑轻咳一声,收回视线。此时,许多住在老街上的亲戚已陆续回家,但仍有不少人留下,兴致正浓。
几张圆桌被拼拢,纸牌哗啦啦铺开;另一边,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笑语传来。
残席未撤,瓜壳果皮、零星骨碟还散在桌上,空气里交融着饭菜余香、烟味与秋夜微凉的草木气息,一种慵懒而亲密的氛围在院子里漫延。
贺新笑这桌的同事都走了,只剩下他和陈妙妙。
陈妙妙正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,一双灵动的眼睛不时在贺新笑和三煜之间打转,嘴角噙着看透一切的笑意。
唐楚义送完客,踱步过来。
他在外求学工作多年,又是高学历的研究生,与乡里叔伯婶娘们闲聊总隔着一层无形的生疏。
直博的研究生见贺新笑这桌清静,便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,先是客套地问了问贺新笑媒体行业的工作情况,话锋一转,便引到了学术领域:
“贺记者接触面广,不知是否听说过吴济教授?我申请上了他的博士生,吴老在历史学界的地位......”
他话音未落,唐楚忠洪亮的声音便插了进来。
这位憨直的大哥端着一杯热茶,径直走到槐树旁,对着三煜笑得格外热切:
“小神仙,俺差点忘了这茬——先前席上说,愿意帮俺弟弟算一卦的,这个还作数吗?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渐趋平静的湖面。
陈妙妙猛地停住嗑瓜子的动作,眼睛瞬间瞪圆,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。
她飞快地瞄了一眼贺新笑,又紧紧盯住三煜,脸上写满了“果然没白留”的兴奋。
不远处牌桌上,正在摸牌的七叔公动作顿了顿,侧耳听来。旁边几个邻里婶娘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,纷纷转过头。
就连麻将桌那边“哗啦啦”的洗牌声都下意识地轻缓下来,好几道目光投向院角。
以唐楚忠、三煜和贺新笑所在的这张圆桌为中心,一种奇特的寂静如涟漪般扩散开。
原本嘈杂的院子,竟在几秒钟内陷入了近乎凝滞的安静。
只有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几声狗吠。
搬着小板凳坐在附近剥橘子的两位大婶,一个正准备点烟的中年汉子,连跑来跑去追闹的孩童,都被自家长辈轻轻拽住,低声示意“别吵”。
所有的视线,或直接或含蓄,都聚焦在了那个穿着简素的少年身上。
灯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睫,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。
他手里原本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树叶,在唐楚忠问话后,指尖微微一顿。
贺新笑感到自己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重,咚咚地撞击着耳膜。
他看见三煜缓缓抬起眼,那双清透的眸子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唐楚忠,又轻轻扫过瞬间围拢了注意力的人群。
少年的目光在掠过贺新笑时,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停留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然后,三煜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平和,却仿佛能穿透这突如其来的寂静:“作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