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喧闹的人声和蒸腾的雾气，贺新笑看见唐楚忠大步流星地走向水槽边的三煜。

那高大黢黑的身影在小道士清瘦的身形旁站定，微微弯下腰，说了几句什么。

距离远，话是听不清的，但唐楚忠脸上带着笑，用那只大手拍了拍三煜的肩膀，又指了指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的圆桌方向。

贺新笑心里大约有了数——菜备得差不多了，主人家来请帮忙的人入座。

果然，他看到三煜轻轻点了点头，将手里最后一根菜叶洗净，放入旁边的竹篮。

他关上水龙头，拿起搭在一边的旧毛巾，仔仔细细擦干了双手。

然后，他解下那条深蓝色的围裙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，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矮凳上。

做完这些，他才直起身，跟着唐楚忠往圆桌这边走来。

他的步伐不快，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沉静。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旧意，衣角随着走动微微拂动。

褪去了围裙和劳作的水汽，那份淡淡的疏离感似乎又悄然回到了他身上。
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陈妙妙眼睛一亮——

一下子从椅子上腾起上半身，全然不顾自家爷爷投来的目光，用力朝三煜招手，声音清亮快活：

“小煜！三煜弟弟！这边！快过来！”

她的动作和声音立刻吸引了桌边其他人的注意，连正聊天的同事也看了过去。

“报社的张主编晚上赶不过来了，这里刚好空了一个位子！”

陈妙妙指着贺新笑右手边那个空置的塑料凳，笑得像只狡猾的猫：

“小煜你要不要过来坐？不然你可能就得跟那边吵吵闹闹的小孩们坐一桌啦！来，到姐姐这里来！”

贺新笑的心脏在陈妙妙开口的瞬间就“砰砰”急跳起来，血液似乎一下子涌向了耳廓。

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，目光紧紧追随着三煜的反应，心底那个隐秘的愿望不受控制地膨胀——

——过来，坐这里，坐到我身边来。

只见三煜闻声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，准确地对上了陈妙妙兴奋的笑脸。

下一秒，贺新笑清晰地看到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、过于平静的脸上，竟像春冰乍破般，漾开了一个极浅、却无比真实的笑容。

那笑容很淡，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，眼底那层薄雾似的疏离仿佛被这笑意瞬间驱散，透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亮光彩。

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，脚步方向一转，便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。

贺新笑看着那个笑容，一时有些怔忪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家伙......原来也是会这样笑的。

不是出于礼貌的牵动嘴角，而是真正的、带着温度的欢喜。

三煜很快走到了桌边。

陈妙妙已经快手快脚地把空凳子又往贺新笑这边拉了拉，正好嵌在贺新笑和她自己的座位中间。

“来，坐这儿！挨着你妙妙姐和贺记者！”

三煜依言坐下。他坐下的动作很轻，腰背挺直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。

这么近的距离，贺新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蔬菜的清新水汽。

贺新笑感到自己右手边的空气都似乎变得不同了，带着一种微凉的、安静的气息。

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，指尖有些发麻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开口说什么，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。

陈妙妙却已经凑了过来，隔着三煜，对贺新笑挤眉弄眼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“奸计得逞”的得意神色，她压低声音，却足以让中间的三煜也听得清楚：

“贺主编——”她故意拖长了这个刚刚才提起的称呼：

“你看，我够意思吧？你不是老在报社嚷嚷，说绣嶂街那个小道士气质独特，想给他做个专题采访吗？

我今天上报了策划，上面已经批准了，说可以发在‘人文轶事’专栏，或者写成散文随笔也行。”

她说着，拍了拍三煜的肩膀，一副“功劳在我”的模样：

“喏，感谢我吧，这就给你把采访对象创造机会送到身边了！不过嘛......”

她话锋一转，对着贺新笑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，带着点提醒的意味，

“咱三煜弟弟比较内向，除了我们这些老街坊，对外面的生人话可不多，贺主编你采访的时候，可得有点耐心，别吓着人家。”

贺新笑被她这一连串的“贺主编”叫得耳根发热，又听她提起采访的事，心头猛地一跳。

他确实一直有这个想法，但没想到陈妙妙不仅知道，还似乎暗中推了一把？